可是你娘,拦在了你和我中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还不清这笔账,也救不了你。那声音悠悠地说,她能做的只有一样——拿她自己这一条活生生的命来跟我换,换我把收你这笔本钱的日子往后挪一挪,给你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娃娃再宽限几年阳寿。她把自己的命一年一年折算成了你的命,拿她的命替你买下了你这些年。
那她是谁。陈默盯着那片没有五官的凹陷,一字一顿,你既收了她的命,就该知道,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她是谁。那声音里似有若无地飘过一点笑意,这就要看你还不还得起这笔账了。还得起,我自会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它偏偏不肯往下说,把这一层又轻轻盖了回去。
可就算只是这半句话,也已经压得陈默喘不过气。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那一句——她拿她的命,替你买下了你这些年。
原来他活到今天的这二十九年,这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二十九年,是他那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娘用整整一条命、一年一年替他买回来的。原来他一直当成理所当然的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那些吃过的饭、睡过的觉、赶过的集、收过的旧货,底下都垫着他娘的一条命。
而爷爷在她走后抹了她、封了这神龛,拿自己那条老命日日夜夜重贴符、重缝针,也不过是想在娘替他买下的那点宽限之外,再替他多拖一年是一年。他这才明白爷爷那双手为什么年年添伤,为什么活得那样累那样沉,为什么临了还死死攥着他的手,只留下一句咱家欠了一笔账。
一个他记不清的娘,一个讳莫如深的爷爷。这两个他在世上最亲的人,竟把整整两条命都悄没声息地垫在了他脚下,只为让他能糊里糊涂却又平平安安地多活这二十九年。
陈默捧着娘那枚并蒂莲荷包站在那儿。搁在从前,知道了这样一桩事,他早该痛不欲生,早该哭断了肝肠。可他此刻什么都落不下来。他早已哭不出,也念不起,只能眼睁睁地着这份天大的恩、天大的痛,却连一滴眼泪都还不上,连好好地为她疼一回都做不到了。
这才是账本给他最狠的一刀。它把这份该让他痛彻心扉的真相还给他的时候,早已先一步把他能为娘痛、为娘哭的那颗心,收了个干干净净。
她替你买下的那些年,如今用完了。那尊没有脸的木雕缓缓开口,那片模糊的凹陷仿佛正一寸寸转向陈默,你爷爷替你拖着的那些日子,也到头了。
陈默。它头一回唤了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压得满屋的气都沉了下去,这笔欠了几辈子的账,最底下的那笔本钱,如今,我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