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步步走到那扇爷爷生前从不许他碰的里间门前。门是虚掩的，他伸手轻轻一推，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比外头更沉更冷的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了他。这气里没有寻常凶宅那种扑面的腥煞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苍老，像是有件东西在这门后静静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年月都在它身上落满了灰。

陈默借着身后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望进这间黑漆漆的里屋。这里头不是睡觉的卧房，也不是堆杂物的库房。屋子正中供着一座不大的神龛，龛上蒙着一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极旧红布。神龛四周上上下下密密麻麻缠着贴着数不清的黄纸符箓，还有一道又一道爷爷那起手三顿收口回锋的封魂针脚。

那些符和针脚一层压着一层，新的压着旧的，最底下几层早已脆黄发黑、剥落。看那光景，是爷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遍遍重新封上去的。有几张符还是新的，墨迹泛着暗红，像是没干透，也像是拿血写的。整间屋子静得可怕，可陈默却觉得那红布底下有一样东西，正透过重重符纸的缝隙，冷冷地看着他。

陈默忽然就懂了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他小时候总不明白爷爷为什么隔三差五就要一个人躲进这间上了锁的里屋，一待便是大半宿。他也不明白爷爷那双手为什么年年都添新的旧伤，更不明白爷爷明明替全城的人了了那么多账，自己却活得那样累、那样沉。

原来这些年，爷爷都是一个人在这间小屋里跟这样一样东西死死耗着。他一遍遍重贴那些脆掉的符，重缝那些断掉的针脚，只为把这笔早已找上门的账再往后拖一年是一年。他就这样拖着，一直拖到自己再也拖不动、闭上眼的那一天，才把这笔天大的账连同那本蓝布面的账本一起交到了陈默手里。

陈默站在门口，鼻子里仿佛又闻到了小时候这屋里那股又浓又苦的朱砂味。那时他只当爷爷是在做寿衣行的活计，从没往深处想过。如今他才明白，爷爷那句挂了一辈子的咱家欠了一笔账，你迟早要还，压根不是老糊涂的呓语，而是一个老人守着这间屋子、跟一样比他大出几辈子的东西寸步不让地熬了整整一生的实情。

陈默凝起那双半阴半阳的眼往神龛望去，这一望，浑身一寒。这满屋早已不是寻常阴气了，而是一种极古极深也极有耐心的气。它不像那些含冤的孤魂野鬼急吼吼地要伸冤报仇，只静静盘踞在那座蒙着红布的神龛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这样等了几辈子。那份从容笃定，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厉鬼都更叫人脊背发凉。它不是一个冤魂，是一样陈家欠了几辈子、也躲了几辈子的东西。

陈默握紧怀里那枚荷包和那本还烫着的账本，一步步朝那座神龛走过去。他每走近一步，满屋苍老的气就重一分，脚下那早已投不出影子的地面也仿佛跟着沉一分。神龛上那块盖了几辈子的红布无风自动，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像是底下的东西正一开一合地喘着气。

就在他走到神龛前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说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苍老悠远、不紧不慢，像从很深的地底、又像从很远的年月一直传上来。它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心里，响在那本烫着的账本最深处。

你终于来了。陈家这笔账，我等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