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定没有动。他这半年见过听过的够多了,早已不知什么叫怕。他压着满身坟腔沉沉开口:你是什么东西,我陈家欠了你什么。
你爷爷没告诉你。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他护了你一辈子,用一条命把这笔账死死压了一辈子。他闭眼的时候怕是还盼着你这辈子永远都不会走进这间屋子,可你到底还是来了。
那声音顿了顿,缓缓道:你爹是怎么没的,你早不记得了;你娘是怎么没的,你连想都想不起来了。可我记得——他们两个都不是寿数尽了才走的,是替陈家还这笔账、一个接一个被我收走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一直沉到那早已凉透的底。爷爷血书上那句当年他爹就是这么没的,此刻和这声音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原来父亲的死、母亲的死,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灾意外、寿终正寝,而是被这个躲在神龛红布底下、陈家欠了几辈子的东西一笔笔收走的利息。而他陈默被那本账本啃到只剩一副空壳的这条命,就是压在这笔陈年老账最底下的那笔本钱。
你爷爷用他的命替你硬生生拖了这些年,如今他也走了。那声音悠悠道,这笔欠了几辈子的账,到了该连本带利一起清算的时候了。
它仿佛看穿了陈默心里的疑问,又道:这笔账起得比你、比你爹、比你爷爷都要早,早到你们陈家的人一辈辈只知道头顶压着一笔还不清的债,却连当年是谁、为着什么欠下的都说不清了。当年陈家有一条本该绝了的命,是从我这儿借走的。借一条命容易,可这命是要还的,一辈还不清就利滚利,一直滚到下一辈。
陈默握着荷包的手紧了紧。借命,利滚利。他这一身被账本一样样剥去的东西,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替陈家还这笔几辈子前借下的利息。他爹他娘是还账还进去的两条人命,而他自己,是那越滚越大、最后连人带魂都要一并赔进去的本利。
他没有退,哪怕半步。他站在这几辈子的旧债面前,握着娘那枚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这荷包是娘留在世上最后一点温软,也是爷爷拿命替他藏下的唯一念想。他想知道娘到底是谁,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替这个家把那条命还上的。他想替她、也替这个被啃了几辈子、赔进去两条人命的陈家讨一个说法,哪怕他早已哭不出、也念不起了。
这半年他送了十四桩别人家的冤,替十四户人讨回了迟来的公道。到头来他才明白,那本账本绕了那么大一圈逼他学会怎么去讨一个说法,为的就是这最后一桩——他自己家的冤。爷爷压了一辈子没敢翻的账,如今终于轮到他来翻了。
神龛上那块红布又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线幽暗,像是那东西在无声地笑,也像是在等他。陈默深吸一口那苍老冰凉的气,缓缓伸手搭上红布一角,一把将它掀了开来。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让陈家赔上父亲母亲、如今又要来收他这条命的债主,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