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那个字，还烫着，隔着蓝布，烫着他的胸口。

陈默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久违的、翻涌的东西，开始，在这间落满灰尘的老宅里，一寸，一寸地，翻找起来。

他要找,任何一样，跟他娘,有关的东西。

一张照片也好，一封信也好，一件她穿过的旧衣裳也好，哪怕，只是,一个,写着她名字的,小小牌位——都好。他这辈子，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他太想，抓住,一点，能证明她,曾经,活过、来过的,东西。

他从堂屋，找到里屋，从爷爷的卧房，找到自己,小时候的屋。他翻遍了,每一个,箱笼，每一个,柜子，每一个，落了灰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这满屋，处处是爷爷的痕迹——他的旧藤椅，他的老花镜，他缝了一辈子寿衣的针线笸箩。处处，也是他陈默,从小到大的痕迹——墙上,他小时候,乱涂的道道，门框上,爷爷替他,刻的,一道道,长高的印子。

唯独,那个,该是他娘的女人，仿佛，从来，就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没有一张脸，没有一件遗物，没有一丝，她活过的,气息。

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寻常人家，日子再苦，再怎么，也总该，给一个,死去的亲人，留下点，念想。可这满屋子的,空白，太干净，也太,刻意了。这，绝不是,几十年岁月，自然,冲淡的。

这是，有人，一样，一样，亲手，把她，从这个家里，从这世上，也从他陈默的,记忆里，生生，抹掉的。

那个人，是爷爷。

陈默心里，那点冰凉的东西，又沉了几分。

爷爷，不肯提她，连她的一丝一毫，都清理得，一干二净。这背后，藏着的，绝不是,一个老人，简单的,不愿回忆。这份，近乎决绝的,抹除，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隐情。

可账本，既然,把他,一路，领回了这里，就绝不会，是,一场空。

爷爷抹得掉,别人的眼睛，抹得掉,陈默的记忆，却，未必，抹得掉，他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牵挂。这屋里，一定，还,藏着,什么，是爷爷,清理时，舍不得,毁掉、又,不敢,叫人,看见的。

陈默,静下心来，重新，打量起这间，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宅。

他想起了,爷爷,一辈子的手艺。

爷爷是寿衣行的人。寿衣行的人，别的不敢说，最擅长的一桩本事，就是，把东西，起来——封镜，封魂，封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封那些，一旦露头，就要,出人命的,东西。爷爷若真要藏一样东西，绝不会,随手,往哪个,箱底一塞。他会，用他那套,传了几辈子、独一份的,手艺，把它，牢牢地，封死，封得,神不知，鬼不觉。

陈默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里屋，那口,爷爷,压箱底的,老樟木箱上。

那箱子，他见过无数回，只当，是口，寻常的旧箱。

他走过去，蹲下身，摸索着那箱子的,内衬。指尖，一寸一寸,划过那层，看似,平平无奇的,夹层布。忽然，他的指腹，在箱底一角，触到了,一道，极细、极密、藏在布纹底下的,针脚。

那针脚，起手，三顿；收口，回锋。

陈默的呼吸，一滞。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是爷爷的手笔，独一份的手笔。跟他手里那本账本上的针脚、跟爷爷缝了一辈子的寿衣、跟那一道道,路引上的,收口，一模一样，绝，错不了。

爷爷，把一样东西，缝进了,这口箱子的,夹层里。

他取出爷爷那把,裁了一辈子寿衣的,旧剪子，屏住气，顺着那道,藏在箱底的,针脚，一针，一针，极小心地，挑开。

夹层里头，藏着一个，用素布，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