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微微,发起颤来。这具早已,凉透了的、生不起,什么波澜的身子,此刻,竟,不听使唤地,抖。他一层,一层,解开那,缠了几十年的,素布。
里头,没有他,心里,暗暗盼着的,照片,也没有,任何,一样,能让他,重新,想起,娘那张脸的,东西。
只有,一枚,褪了色的、绣着并蒂莲的,旧荷包。那荷包,针脚,细密,温软,一看,就是,一个女人,一针一线,用了心,绣出来的。
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
陈默,先把那荷包,攥在了掌心,才,颤着手,展开那张,脆得,快要碎掉的,黄纸。
上头,是爷爷的字。苍老,却,一笔,一划,写得,极重,极慎,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一个老人,最后的,力气——
默儿他娘的死,我瞒了他一辈子。不是我狠心,是这桩账,一翻出来,就得,拿命,去换。当年,他爹,就是,这么,没的。
我封了她,抹了她,是想,拿我这条,老命,替默儿,把这笔账,死死,压住,让他,糊里糊涂,也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默儿,你若,终究,还是,看到了,这些字——那便是,我,到底,没能,替你,压住。这笔账,还是,找上,你了。
记住:你娘的死,不是寻常的死。她牵着的,是咱陈家,欠了几辈子、也躲了几辈子的,那个,最深的,债主。你要,翻这桩案,就是,拿你自己的命,去跟他,一笔一笔,讨。
陈默,握着那张纸,站在,黑漆漆的老宅正中,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爷爷,把她,从这世上,抹去,从来,不是,不爱,不是,狠心。是,拿命,在,护他。
爷爷宁可,让他,一辈子,记不起,自己的娘,也不愿,他,去碰,那个,会,要他命的,真相。这份护,沉得,压了,爷爷,整整,一辈子,也压得,陈默,此刻,喘不过气。
可爷爷,到底,还是,没能,压住。
陈默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并蒂莲的荷包。
这是,他娘,亲手,绣的。四十来年前,一个,他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女人,曾就着灯,一针一线,绣下这两朵,并蒂的莲。那针脚里,藏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疼、会牵挂的人。是他的,娘。
搁在,从前,握着这样一样,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读着爷爷这样,泣血的一封信,他,无论如何,也该,落下几滴泪,也该,心里,翻江倒海地,想她,念她,疼她。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早已,哭不出来。他早已,念不起,任何一个人,连,自己的娘。他站在这里,捧着娘唯一的遗物,心里,却,只有,一片,跟这老宅一样的,空落落的黑。
这,大约,是,账本,给他,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它把,母亲的线索,还给他的时候,早已,先一步,把他,能为她,哭、为她,念、为她,疼的那颗心,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要去,替娘,翻案,讨一个,公道。可他,连,好好地,想她一回,都,做不到了。
陈默,闭了闭那双,闭上也只剩一片死黑的眼,把那荷包,那封信,都,仔细,收进了怀里,贴着,那本,还烫着的,账本。
如今,终于,轮到,他,亲手,去,翻开,这笔账了。
也就在这时,老宅最深处,那间,爷爷生前,从不许他踏进半步的,里间,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像是,有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人的,也不像鬼的。它苍老,又,悠远,仿佛,从这陈家的,地底最深处,从几辈子,以前,一直,传上来。
陈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半年,他闯了那么多凶宅险地,见了那么多,厉鬼冤魂,早已,什么都,不怕了。可这一声,从自己家里、从爷爷那间,禁地里,传出的叹息,却,让他,这具,凉透了的身子,头一回,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知道,那扇门后头,等着他的,不再是,别人家的旧账,别人家的冤。
那是,陈家,欠了几辈子的账。那是,那个,躲在最深处、终于,肯,现身的,真正的,债主。
陈默,握紧了怀里的荷包和账本,一步,一步,朝着,那间,黑漆漆的里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