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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该我了

天蒙蒙亮,陈默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街上没什么人。偶有几个早起的,与他擦肩而过,也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一避,像是躲开,一股,凭空散出来的、化不开的凉气。陈默早就习惯了。

他这具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轻。走在这将明未明的晨光里,脚下,连一道影子,都投不出来。他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跟那些,他这一路,亲手送走的孤魂野鬼,也没剩下,多少,分别了。喜、悲、想家、念想,那些能证明,他还是个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被账本,收走了。如今剩下的这个陈默,不过是,一具,还在喘气、还在走动的,空壳。

走着走着,怀里那本账本,又,凉了。

陈默停下脚步。

他心里,竟已有些麻木了——又是一桩。又不知,是哪个含冤的魂,在城里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等着他,去查,去送。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生不起来,只是,认命似的,等着那股,凉凉的牵引,把他,往城里,某个陌生的方向,一拽。

可这一回,不一样。

那股牵引,没有把他,往前拽。

它反倒,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把他,往,回,拽。

陈默,浑身一僵。

十四桩了。

从那面招魂的镜子起,到今夜这场,借尸还魂,这本蓝布面的旧账本,前前后后,指了他,十四回路。每一回,它都是把他,往外拽——拽向一个个,素不相识的人家,一桩桩,别人的生死,别人的冤。

从来,没有一回,是把他,往,回,拽的。

陈默心里,那点早已死透、再也生不出波澜的东西,竟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不安。

他压下那丝古怪的预感,顺着这股,反常的、往回拉的牵引,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牵引,越走,越沉,越走,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头,等得,急了。它领着他,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处,他再熟悉不过的,门前。

是爷爷的寿衣店。

也是,陈家的,老宅。

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是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把那本账本塞进他手里的地方;是他,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灵,亲手,送走爷爷的地方。

自打爷爷走后,这店,就上了锁,蒙了尘,落了灰。陈默这半年多,走南闯北,替这世上,送了一个又一个,别人家的冤魂,替一户又一户人家,了了那些,压了几十年的旧账,却,极少,回这个,空落落的、只剩他一个人的,家。

可今夜,账本,头一回,把他,一路,领回来了。

陈默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年的、混着樟木、朱砂、和陈灰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是他闻惯了一辈子的。可自打他,失了嗅觉,这一切,气味,早都,与他,无关了。他只能,凭着记忆,起,这味道,曾经的样子。

屋里黑着,落满了厚厚的灰。爷爷用了一辈子的那些家伙什——裁寿衣的剪子、绣花的针线、写路引的朱砂笔墨、招魂用的幡子铃铛,还都,原封不动地,摆在,老地方,蒙着一层灰白的尘,静静地,等着,一个再不会回来的主人。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后头,爷爷生前,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

半年前,也是在这屋里,爷爷就是在那把椅子上,一点一点,没的。临了,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陈默,把这本蓝布面的旧账本,塞进他掌心,只留下一句话——咱家欠了一笔账,你,迟早,要还。

那时候,陈默不懂。他只当,是老人临终,糊涂了的呓语。

直到后来,一桩接一桩,那些找上门的旧物、旧账、旧冤,都顺着那阴路,寻回了陈家,压到了他,一个人的头上。他才,一点点,明白过来——爷爷这一辈子,四处封、送、镇、赶,替人了了那么多的账,可他自己家,欠下的那笔,最大的账,却,始终,没能,还清。人一死,这笔账,就,落到了,陈默身上。

他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黑暗里,没有点灯。

樟木和陈灰的气味,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爷爷还在,就着一盏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寿衣。而在那更深、更远、几乎已经,想不起来的记忆里,是不是,还该,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女人的影子?

一个,他该唤作,娘,的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点影子,早被人,连同这满屋的,旧年月,一起,锁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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