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怀里那本账本,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凉,是烫。这半年多来,头一回。
陈默心里那根弦,地一下,绷紧了。他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天光,翻开了,那本,蓝布面的旧账本。
在那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字迹,正一笔,一划,慢慢地,从纸的深处,透了,出来。
这一回,它示给他的,不再是,一缕气味,不再是,一声哭,不再是,一个,陌生人醒不来的梦,也不再是,一桩,与他,不相干的,别人的冤。
那一行字,只有,一个字。
娘。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
送了十四个,别人的娘、别人的儿女、别人的冤魂,替这世上,了了一桩又一桩,压了几十年的旧账——这本账本,兜兜转转,绕了整整,一大圈,终于,转回了,他陈默,自己身上,转到了,这笔,压在最底下、最深、也最痛的,旧账上。
他那个,死得太早、太不明不白的娘。
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他连她是,哪一年、怎么没的,都不知道。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起父亲,尚且,讳莫如深;可提起母亲,却是,连半个字,都不肯,吐露,仿佛,有一只手,把她,连同她的死,从这世上,整个,抹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年,他一次次,被这账本,逼着,去追问,别人的生死。追到深处,那根线,却总要,若有若无地,牵回,他娘那桩,谁也不肯提、连爷爷临死都不敢碰的,死上。第七单元,那队赶尸里;第九单元,那盏引魂灯下;这一路,那桩事,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隐隐地,疼,却,始终,看不真切。
而如今,账本,第一次,撇开了所有,拐弯抹角的暗示,明明白白地,把这一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了,他的面前。
它不再,拿别人的冤,来给他,打哑谜了。
它是在,告诉他——
该,你,了。
那躲在最深、最黑处,被他,听了不知多少回脚步声、却,从没露过面的,债主;那笔,压在这本账本最底下、要等他被掏空了,才肯现身来收的,本钱——如今,绕过了他,一样一样,失去的每一件东西,绕过了脸、名、五感、身后、归宿、影、想家、命途、喜、悲、梦、念想,终于,绕回了,最,起点的地方。
绕回了,这间,黑漆漆的老宅。
绕回了,他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娘。
陈默,握着那本,还烫着的账本,一个人,站在爷爷这间,落满灰尘、静得,像一座坟的,寿衣店里。四下里,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那颗,早已凉透了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沉地,跳。
他知道,这半年来,他送了这一路的冤,替别人,还了这一路的债。他看着那么多含冤的魂,得了昭雪,入了土,团了圆。他替别人的娘、别人的儿女,讨回了一个又一个,迟来的公道。
唯独,他自己那个娘,那桩,压在他生命最底下的冤,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看不透的黑。
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这笔,账了。
这是他,期盼了许久、又,惧怕了许久的一刻。
期盼,是因为,他,太想知道了——他娘,究竟是谁,究竟,是怎么没的,究竟,是被哪一只,躲在暗处的手,连人带命,一起,抹去的。他想,替他自己的娘,也讨一个,像样的公道,哪怕,他早已,哭不出来、也念不起她了。
惧怕,是因为,他清楚,这笔账的另一头,牵着的,不再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陌生冤魂。它牵着的,是他,再也想不起模样的娘,是他,那讳莫如深、宁可搭进一条人命也不敢翻案的,爷爷,是他,这被啃得,残缺不全、几乎不成人形的,一身。
更牵着,那个——从头到尾,躲在这满屋樟木气味最深处、听了他,这半年的脚步声、如今,终于,要,现身的,真正的,债主。
陈默握着那本,还烫着的账本,一个人,站在爷爷这间,落满灰尘、静得,像一座坟的,寿衣店里。天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漏进来,照亮了,满屋,浮动的尘埃,却,照不进,那些,最深的,角落。
也照不出,他脚下的,一道,影子。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间,他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没,真正,看透过的老宅,望向,那片,藏着他娘、藏着他一身来历、也藏着,那个债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该,他了。
这一回,要还的,不是别人的账。是,陈家的账,是,他自己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