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 雪冤
那盏灯,火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眼看,就要,彻底灭了。
陈默知道,没有工夫再耗了。他得赶在这灯,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这四十年的冤,劝住。
你的冤,我信。你的恨,也该。陈默压着满身坟腔,一字一句,对着那尸身里的冤魂,沉沉地,道,他谋你的财,害你的命,藏你的尸,还让你在那乱石坑里,白白地,烂了整整四十年。这笔血债,天经地义,得还。这一点,我陈默,替你,认。
可你现在,就借着他这张皮,去毁他这一家子——你先别急,你想过没有,你闹这一场,到头来,你自己,到底,图着,什么?
那尸身里的冤魂,动作,猛地,一顿。
你把他这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孙,都吓死了,逼疯了,把这一家,毁了个干净——然后呢?陈默死死盯着它,一字一顿,你那把骨头,还是烂在那乱石坑里,一样,没人来收,没人来埋。你还是那个,被人当成,抛下爹娘、卷钱跑了的,不孝子,一样,洗不清这身冤屈。
你闹这一场,除了让自己,也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恶鬼,变得,跟那个,当年害你的畜生,一模一样——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恨了四十年,难道就为了到头来,把自己,也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吗?
那冤魂,怔住了。
它那翻涌了四十年、几乎要冲垮一切的滔天怨气,翻腾了几下,头一回,透出了,一丝,茫然,一丝,被人问住了的,踌躇。
陈默趁热打铁,声音放缓、放软:你恨了四十年,可你心底真正要的,从来就不是毁了谁。
你要的,是有人肯知道——你不是什么卷了钱、抛下爹娘的逃兵,你是个被自己最信、最好的兄弟,从背后谋财害命的,苦主。你要的,是有人肯把你那把骨头,从那不见天日的乱石坑里,一根根,起出来,好好地,殓了,寻块干净向阳的地,葬了,让你,入土为安。你要的,是你那早死的爹娘,在泉下,能知道,他们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抛下过他们。
你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字,是一抔,安安稳稳的土,是一句,迟到了四十年的,公道。
这些个,你就是把这一家子都毁了,也,得不来。陈默一字一句,可你若肯,收了这满腔的怨,还有另一条路,桩桩件件,都能,得来。
他转向那满堂,面无人色的孝子贤孙:你们的爹,做下的孽,是他一个人的。可这笔债,落到了你们头上。你们若想,替你们爹,赎一赎这条罪,也让你们自己,睡个安稳觉——就照我说的做。
去后院老槐树下,把那铁盒子,挖出来。顺着盒子上的名字,去那乱石坑,把这位的骨头,寻回来,好好殓了,寻块干净地,风光大葬,立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碑。再去寻着他的家人,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们,替你爹,磕头赔罪。那笔沾血的钱,也该,拿去,还了这份人命的债。
你们爹欠下的命,他自己,已经带进土里,逃不掉天理这本账——他偷来的这四十年福,桩桩件件,都记着,来世,总要,连本带利,还上。可你们,是无辜的。你们把这冤,雪了,把这债,认了,便算,替他,也替你们自己,赎了。
那几个孝子,早已泣不成声。
方才那点我爹是好人的执念,被那铁盒子、那老仆的脸色、那尸身里字字泣血的控诉,撞得粉碎。他们既为老父亲那桩,埋了四十年的孽,羞愧得抬不起头;又怕这满堂的凶险,会把一家老小,都赔进去。此刻听陈默指了这么一条,能赎罪、也能保命的路,无异于,绝境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
为首的长子,膝盖一软,朝着那棺材、也朝着那尸身里的冤魂,重重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我们认……我们全认……他哭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位大伯的骨头,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去乱石坑,寻回来,请最好的先生,风光大葬,给您,立碑,正名!您的爹娘、您的家人,我们挨家挨户,也要找着,当面,替我爹,磕头赔罪!那笔,我爹昧下的钱,我们一分不少,拿出来,给您,还这条命的债!
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家,不知情的老小……
其余几个孝子,也齐刷刷,跪成一片,哭着,磕着头。
那尸身里的冤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