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满堂原本的哀恸,此刻,一点,一点,变了味,掺进了一种,说不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惊惧与怀疑。他们看着那具棺材,看着自己那,慈祥了一辈子的老父亲,眼神里,头一回,有了,陌生。
人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他哆嗦着嘴唇,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
陈默留意到了他的神色。
那老仆,是这家里的老人了,跟了这老太爷,大半辈子。他约莫,是隐约,听过些什么——老太爷年轻时,是怎么忽然,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短工,一夜之间,有了置田起屋的本钱;他那个,当年一同出门、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的伙计,后来,又是怎么,没头没脑地,失了踪,再没了音讯。
这些个,压在岁月底下、谁也说不清的旧疑影,方才还只是,茶余饭后,一句半句的闲话;此刻,被这尸身里的冤魂,一句句,血淋淋地,揭开,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老仆没有出声,可他那张惨白、惊惶的脸,比任何辩白,都更说明了问题。
几个孝子,也看见了老仆的脸色。他们心里那点,我爹是好人的笃定,被这神色一撞,摇摇欲坠,几乎,要塌。
那尸身里的冤魂,也察觉到了这满堂人心的动摇。它那狰狞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渗人的、报复般的,冷笑。
不信?它嘶哑地,笑着,去,你们家后院那口老井,西边,数第三棵,老槐树底下,挖一挖。那笔,我用命换来、被他昧下的钱,剩下的,那个装钱的旧铁盒子,还埋在那儿。四十年了,你们爹,一次都没敢,再动过它。
那铁盒子上,还刻着,我跟他的名字。当年,是我们俩,一块儿刻的,说好了,这钱,一人一半……
它说到这里,声音里那滔天的怨毒,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四十年都没能磨平的、被至亲背叛的,痛。
满堂死寂。那几个孝子,脸色,已是一片惨白。那口后院的老井,那几棵老槐树,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冤魂说得,这样具体,这样笃定,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个年纪最小的孝子,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再不是先前的哀恸,而是,一种,天塌下来般的,惶惑与恐惧。
陈默,始终,没有说话。
他一手,护着那盏,又矮了一分的灯,心,却沉到了底。
他信这冤魂的话。那四十年不散的怨气,那尸身里翻涌而出的、清清楚楚的旧影,都做不得半分假。这老人年轻时,那桩,谋财害命、藏尸灭迹的血债,是真的,铁一般的,真。
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周长贵,郑广林,如今这个老太爷……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人,为着一笔钱,能对着最信自己的兄弟、伙计,下得去,那样的死手。他们把人埋进土里,把良心也埋进土里,然后,转身,回去过他们,风光体面的一辈子。仿佛那条被他们掐灭的人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天理,是,记账的。
那被谋害的人,一个个,都在那不见天日的土底下,睁着眼,等着。等一个,能把这笔账,重新,翻出来的时机。
这一个,等了四十年。
只是这债,是这老人,一个人,欠下的。
如今,欠债的人,已经死了,还走得那样安详、那样体面,福寿双全,等于是,一分,都没,偿还。而这含冤四十年的冤魂,要讨的、要毁的,却是,这满堂,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儿孙。
一头,是被谋害、被藏尸、含冤烂了四十年、天理上,合该讨这个说法的,死者。
一头,是被亲爹瞒了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无辜的,一家活人。
这笔,横亘了整整四十年、缠着两条人命、又牵着满堂骨肉的旧债,到底,该,怎么,还,才,不冤了死者,也,不枉了活人?
那盏灯的火苗,又一次,危险地,矮了下去,明灭不定。留给陈默,权衡的工夫,也,不多了。
他必须,在这灯,彻底灭掉之前,替这两头,都缠着冤的死活人,寻出一条,既能告慰,那烂在土里四十年的枉死者、又不至于,毁了这满堂无辜骨肉的,路来。
只是这样的路,当真,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