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手护着那盏摇曳的灯,缓缓地,将那双半阴半阳的眼,迎上了那具尸首里,透出来的、怨毒的目光。
他知道,这么干耗下去,灯,迟早要灭。要破这个局,光护着灯,没用,得先弄清,这冤,究竟,从何而来。
你是什么人?陈默压着满身坟腔,一字一句,沉沉地,问向那尸身里的东西,你跟这家的老头子,有什么解不开的死仇,非要,借他这具尸,回这一趟阳世?
他这一身坟腔,镇不住活人,对付这满腹怨气的冤魂,却正是,一把好使的钥匙。
那具本在死命挣扎、想要坐起的尸首,动作,猛地,一顿。
它那双,借着老人眼眶、幽幽发着光的眼,直勾勾地,转过来,盯住了陈默。片刻之后,那具早已僵死的喉咙里,竟艰难地、一格一格地,挤出了声音。
那声音,嘶哑、干涩、破碎,像是许多年没有开过口,一字,一顿,绝不是那慈祥老人的声口。
仇……它咬着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
陈默凝住神,顺着那冤魂身上,翻涌而出的、四十年不散的滔天怨气,往那,四十年前,一点,一点,看了进去。
一幕幕,模糊、发黄的旧影,从那浓稠的怨气里,一点点,浮了出来。
四十年前,还年轻力壮的这个老人,也曾,穷得走投无路。他和眼前这个冤魂,本是,一同下苦力、扛大包的伙计,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那一年,两个人,在外头,揽下了一桩,能挣着大钱的活。
眼看活儿快完了,那笔,在他们眼里,天大的工钱,就要到手、要分了。
就在这个当口,年轻的老人,动了歹念。
那一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趁那个,信他、靠他、把后背都交给他的伙计,不备,从背后,狠狠地,下了手。他要那笔钱,一分,都不分给别人,要,独吞。
那伙计,到死,都没弄明白,捅他的,怎么会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他死得,不明不白,一具尸首,被年轻的老人,趁夜,草草埋进了荒山野岭的一处乱石坑里,压上土,从此,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而年轻的老人,揣着那笔,沾了兄弟血的钱,回了家。
用这笔钱,他娶了妻,生了子,置了田产,起了新屋,一步一步,从一个穷苦的短工,熬成了如今这个,儿孙满堂、田宅丰足、福寿双全,被这十里八乡,人人都夸,慈祥厚道、行善积德的,老太爷。
他风风光光,享了整整,四十年的福。
而那个被他谋害的伙计,那个冤魂,却在那荒山野岭、乱石坑的薄土底下,无人收殓,无人祭奠,含着一口,咽不下的冤,独个儿,烂了,整整,四十年。
陈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又是,一桩,谋财害命、藏尸灭迹的旧事。这慈眉善目、寿终正寝的老人,这一堂,披麻戴孝、哭得肝肠寸断的孝子贤孙,做梦,都想不到,他们敬了一辈子、供了一辈子的老父亲、老太爷,年轻时,那双替他们撑起了一个家的手上,竟,沾着,一条无辜的人命。
他享了四十年的福……那尸身里的冤魂,声音,陡然,凄厉、癫狂起来,他儿孙满堂,他田宅丰足,他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安安详详,有人给他哭,有人给他送,有人替他,风风光光地,守灵、发丧!
那我呢?!它嘶吼着,那尸首的脸,因这滔天的恨,扭曲得,不成人形,我在那乱石坑里,烂了四十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死了!没有一个人,替我,收一收骨头,上一炷香!我连,我自己的爹娘,最后都以为,我是,抛下他们,跑了的,不孝子!
凭什么?!凭什么他,杀了我,还能,过得这么好?!
我要借他这张皮,它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滔天的怨毒,回到他这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家里。我要让他这些,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敬着的儿孙,都好好看看——他们的好爹、他们的好爷爷,他行的什么善,积的什么德,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那满堂,孝子贤孙的头顶。
不可能!一个孝子,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劲地,摇头,我爹他,一辈子行善积德,修桥补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你、你这恶鬼,休要,含血喷人,污蔑我爹的清白!
其余几个孝子,也是又惊,又怒,又惧,又疑。他们想反驳,想斥骂,可一抬眼,看见棺里那张,随着这番控诉,而愈发狰狞、扭曲的脸,那份天塌地陷般的笃定,又不由自主地,动摇、崩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