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别动!
陈默这一声,压着满身的坟腔,又急、又沉,像一道闷雷,在这满屋悲戚的堂屋里,猛地,炸开。
那半梦半醒、正伸着手要去拨灯的孝子,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声,唬得手一僵,堪堪,停在了那盏摇摇欲坠的灯前,一根手指头,都没敢再往下探。
陈默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生人回避、灵前忌讳,一撩衣袖,探出手去,稳稳地,将那盏,眼看就要断了火的长明灯,护在了掌心里。
那火苗,正被一股无形的阴力,死死掐着,忽明忽暗,只剩最后一点,豆大的光,在苦苦挣扎。陈默半躬着身,用掌心,替它,挡住了那股,一阵紧似一阵的阴风。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股要掐灭灯火的力,有多急、多狠——它太想,让这灯灭了。
灯一灭,护尸的最后一道关,就破了。
那火苗,在他掌心的护持下,剧烈地,跳了几跳,像风里将熄的残烛,几度,险些就要,黑下去。陈默凝住那半缕魂,以自己这半阴半阳的身子,替它,续着最后一口气。
好半晌,那火苗,才总算,稳住了,重新,幽幽地,亮了起来。
护尸的,最后一道关,堪堪,守住了。
你是什么人!
守灵的一家人,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半夜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男人,二话不说,闯进自家的灵堂,还一把扑到了老父亲的棺前——这还了得。几个孝子,又惊又怒,霍地站起身,就要上前,来拉扯、来把他,轰出去。
陈默一开口,那满是坟腔死气的嗓音,先把他们,生生,唬退了半步。那声音,不像活人的,阴恻恻,冷森森,一听,就叫人,头皮发麻。
都别动。陈默压着嗓子,尽力,让那股死气,不那么冲人,你们爹,出事了。你们,再看看他的脸。
那几个孝子,被他这话、这声音,唬得一愣,下意识地,齐齐,朝那棺里,望了过去。
这一看,个个,魂飞魄散。
棺里躺着的老父亲,那张原本枯槁、安详的脸,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扭曲、变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角,狠狠地,向下撇着;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暴起一道道青筋。那分明是,一副,活人才有的、盛满了怨毒与狰狞的,表情,正从他们那,慈眉善目的老父亲的皮相底下,一点一点,狠狠地,顶,出来。
那具本该,僵硬、冰凉的尸首,胸口那只枯瘦的手,此刻,正撑着棺底,一下,一下,较着劲——竟是要,硬生生,坐,起,来。
爹!你、你这是——一个孝子,骇得肝胆俱裂,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那一声,压在心底、脱口而出的,已经,到了嘴边。
闭嘴!
陈默一手死死护着灯,一手,眼疾手快,拦腰,拦住了那扑上来的孝子,厉声,喝道:
不许叫他的名字!不许碰他!
你们记住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爹了!
那孝子,被他这一声厉喝,和棺里那张,已经全然不成人样的脸,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张着嘴,再,不敢,出一声。
一屋子人,霎时,鸦雀无声。只剩下那盏,被陈默死死护在掌心的长明灯,火苗,幽幽地,跳,将满屋人惊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具尸首,还在,一下一下地,较着劲,想要坐起。棺板,被它撑得,咯吱作响。它的脸,越来越狰狞,喉咙里,甚至,溢出一丝,不属于那老人的、粗重的,喘。
那不是他们爹的喘。他们爹,是笑着,咽的气,走得安详。
这满屋的活人,虽不懂什么阴阳邪祟,可眼前这一幕,比什么道理,都更叫人信服。他们亲眼看着,自家老父亲的尸身,变成了一个,他们不认得的、凶神恶煞的东西。那股血脉里的恐惧,压过了对陈默这个陌生人的戒备。
这位、这位先生……一个年长些的孝子,抖着声音,我、我爹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