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爹的魂，已经走了，走得安安稳稳，是有福气的。陈默一手护灯，头也不回，声音又沉又急，可他这尸身，还没入土，让一个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那东西，正想钻进你们爹的身子里，借他这张皮，回到你们中间来。

这灯，是最后一道关。灯一灭，它就得逞了。陈默盯着那火苗，从现在起，都听我的——谁也不许再叫你们爹的名字，不许伸手碰他，不许由着他,坐起来。你们再心疼、再舍不得，也得给我,忍住。你们只要应他一声、碰他一下，就是,亲手把你们爹的身子，让给那个东西。

那几个孝子，早已六神无主，听他说得这样笃定、在行，又亲眼见了那尸变的骇人光景，哪还有不听的。他们含着泪，连连点头，齐齐,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灵堂里，一时,只剩下那尸身撑着棺板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那盏,幽幽跳动的灯火。

陈默这才,腾出神来，借着这护住的一线灯火，凝起那双半阴半阳的眼，隔着那具还在挣扎、想要坐起的尸身，直直地，望向那个,正拼了命要钻进来的,冤魂。

这一看，他心里，越发,沉了。

那冤魂的怨气，又黑、又稠，像化不开的墨，缠着这具尸身，死死地，不肯松开。这怨，深得吓人，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结下的，是憋了许多年、烂在骨子里的,死怨。

可让陈默觉出蹊跷的，是另一件事。

寻常那些借尸的冤魂，是逮着哪具新死的尸首，就近钻哪具，图的,不过是一具,能走能动的皮囊，好回阳世,去办自己的事。哪具尸首，对它们来说，都一样。

可眼前这一个，不一样。

它盯着棺里这个刚咽气的老人，那怨恨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认得清清楚楚的,针对。它不是随便撞上这具尸首的。它是,专程，冲着,这个老人、这户人家，寻上门来的。

仿佛,它要借的，偏偏，就得是,这个老人的这张皮、这副骨头；它憋了许多年、非要回阳世了结的那桩旧冤，绕来绕去，也偏偏，就落在,这一屋子,披麻戴孝的人身上。

陈默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了极紧。

这哪里是，什么随手撞上的、图一具皮囊的借尸还魂。

这分明是，一笔，冲着这个死去的老人、这一家子，憋了不知多少年、专程,寻上门来讨的，血债。那老人一咽气、魂一走，它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它等这一天，怕是，等了很久了。

那躺在棺里的慈祥老人，那守着一屋子孝子贤孙、看着福寿双全的一家人，背地里，究竟，藏着一桩，什么样的,见不得光的旧事？

陈默一时,还看不透。

而那借尸的冤魂，被那盏,死活不肯灭的长明灯，死死地，挡在了皮囊之外——它钻不进去，占不了那具身子，一身的怨气，无处发泄，又,退不回去。

它那双,借着老人的眼眶、幽幽透出来的眼睛，缓缓地，从那一家惊惶失措的孝子贤孙身上，移开了。

转过来，阴恻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陈默的,身上。

它认出来了。这个,半夜闯进来、护着那盏该死的灯、坏了它好事的人，才是,它此刻，要了这桩夙愿，眼前,最大的,一个,阻碍。

陈默迎着那双,借尸的、怨毒的眼，护灯的手，没有松半分。

可他心里清楚，这灯，护不了太久。

那股要掐灭灯火的阴力，一阵紧似一阵，他这半阴半阳的身子，替那火苗续着气，也是越来越吃力。更何况，天不亮，尸不能入土，这一夜，还长得很。他不能，就这么，一直,守着这盏灯，跟这冤魂,干耗到天亮。

要真正,了了这桩事，还得,弄清那压在这灯火底下的死怨，究竟从何而来。

那躺在棺里、看着慈眉善目的老人，那守着满堂孝子贤孙、看着福寿双全、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背地里，究竟,藏着一桩,什么样的、见不得光的旧事，才引得这样一个,怨毒滔天的冤魂，掐着灯、顶开尸身，非要,借着他的皮，回到这一家人中间，讨一个,说法？

这慈祥的皮相底下，这满堂的孝服底下，怕是，压着,一桩，连这一家人自己，都未必知道的，血债。

陈默护着那一豆,摇摇欲坠的灯火，一步不退。他得赶在这灯，再撑不住之前，撬开,这户人家、这个死去老人，那捂了不知多少年的,盖子。

那尸身撑着棺板的咯吱声，一声，紧似一声。那盏灯的火苗，也,又矮了一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