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连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一个人，被账本掏空了念想，也就没了牵挂。没了牵挂，脚下便没了根，整个人飘飘的，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卷走的枯叶。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这具还喘着气的身子，和方才那鬼市里，那些飘来荡去的死人，究竟，还有多少不同。

喜、悲、想家、念想……这些能让一个人,像个活人一样,活着的东西，都被账本，一样一样，收走了。如今的陈默，走在这人间的夜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冷冷的东西。旁人的悲欢，再也搅不动他心里的半分水了。

他没走多远，怀里那本账本，又凉了。

如今这账本，要唤他，是越来越省事了。它不必再费力，去点一盏引路的灯、递一缕勾人的味、塞一个别人的梦——陈默身上，那些能被它拿来指路的窍，几乎，都被它自己，一样一样，堵死了。它只是那么凉凉地，贴着他早已冰凉的胸口，往一个方向，轻轻，一拽。

陈默顺着那股牵引，拐进了一条,更深、更旧的老巷。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幡，扎着素灯，门楣上贴着白纸，门里门外，透出一股,新丧的、悲戚的气息。是在办白事。

有人家，死了人，正在,停尸守灵。

隐隐的哭声，从门里飘出来，混着一声声,单调的、木鱼似的敲打。陈默在门外的暗处，停下了脚步。

按着寿衣行的规矩，守灵，是件顶要紧、也顶有讲究的事。

人刚断气那几日，魂魄还没走远，尸身也还留着一丝,将散未散的生气。这是人一辈子里，最招邪、也最脆弱的一段光景。守灵那几夜，活人得日夜守着，一步都不能离，为的，就是护着这具尸首，平平安安，一直,等到入土为安。

这里头的规矩，多如牛毛，桩桩件件，都是老祖宗，拿血泪换来的。

灵前那盏长明灯，从断气那一刻起，到入土为止，一步都不能灭——那是给亡魂,照着黄泉路的灯，灭了，魂就要在黑地里迷了路。猫狗一类的活物，绝不能靠近尸首，尤其是猫；老话讲，猫属阴，沾了阳气足的黑猫，一个不留神，从尸身上蹿过去，那具尸首，就极容易,惹出诈尸的祸事来。尸首更不能，独个儿撂在那儿，得时时,有人守着，有活人的气,压着。屋里的镜子，要拿布遮上；活人的影子，也不能，直直地，投到那尸首身上去。

这些规矩，一条一条，陈默从小跟着爷爷，在那寿衣店里，都摆弄得,烂熟于心。他见过太多人家，因为守灵时,疏忽了一条半条，惹出，天大的祸事。

他凝起那双半阴半阳的眼，隔着虚掩的门，往那停尸的堂屋里，望了进去。

堂屋正中，停着一副薄棺，棺盖,还没有盖严，虚虚地，搭着。棺里躺着的，是个刚咽气不久的老人，面容枯槁，一动不动。几个披麻戴孝的儿女，围坐在灵前，有的熬得打起了盹，有的还在低声啜泣。棺前那盏长明灯，就着一豆昏黄的火，幽幽地,亮着。

单看这光景，跟寻常人家的白事，没有半分两样。

可陈默的眉头，却一点，一点，皱紧了。

他出了不对。

那具停在棺里的老人的尸首，不安分。

寻常人死了，魂魄一走，那尸身，就是一具彻底空了的皮囊，安安静静，凉透了，等着入土。可这具尸首，不一样。

在陈默那双半阴半阳的眼里，那具老人的躯壳周围，正有一样东西，在死死地，往里挤，往里钻，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盯着一间刚空出来、还没上锁的屋子。

那东西，不是这死去老人自己的魂。

那老人的魂，在陈默望进去的时候，就已经，顺着那盏长明灯的光，安安稳稳地，走了，上路了。这本是件好事——寿终正寝，儿孙满堂，走得体面。

可偏偏，就在这老人的魂,前脚刚走、尸身刚空的当口，另一个魂，来了。

那是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浑身缠满了怨气的,冤魂。它显然,盯这具尸首，已经很久了。它就等着这老人一咽气、魂一走，好趁着这尸身还没凉透、还带着一丝将散的生气，一头,钻进去，占了这具皮囊。

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