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这世上,有那么一等含冤而死的魂,死得太不甘、心里有一桩天大的事没了结,便说什么,也不肯,规规矩矩地,投胎、上路。
可魂魄无形,飘飘荡荡,什么事也做不成。它要报仇,抓不住仇人;它要伸冤,开不了口;它要找一个人、了一桩事,连一扇门,都推不开。于是这一等冤魂,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刚死、还没入土的新尸身上——趁着那尸身还没凉透、还留着最后一丝将散的生气,一头,钻进去,占了这具皮囊。
有了这么一具,能走能动、能开口说话的皮囊,它就能重新,回到活人堆里,去了那桩,它到死都放不下的旧冤。
陈默着那往尸身里钻的怨气,只觉那怨,又深又沉,缠得极紧,绝非一朝一夕结下的。这冤魂盯上这户人家、这具老人的尸首,只怕也不是,随手撞上的。它要借这具皮囊去了的那桩旧事,多半,就跟这户人家、这个刚死的老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些,眼下都顾不上细究了。
这堂屋里,此刻,正有这么一桩,借尸还魂,就要,成了。
陈默又仔细看了看那守灵的一家人。
那躺在棺里的老人,看模样,是寿终正寝、有福气的。灵前跪着的几个儿女,虽哭得憔悴,却也齐整、孝顺,是户和睦的人家。他们守着自家老父亲的尸身,满心的悲,满脑子的,都是老人生前的好,做梦也想不到,这具他们最亲的、最熟悉的躯壳里,此刻,正有一样,陌生又凶险的东西,要钻进来。
他们更想不到,一旦那东西得了逞,往后从这棺材里,坐起来、开口喊他们的,就不再是他们的爹了。而是一个,会借着这张脸、这副身子,在他们中间,住下来、做下天大祸事的,恶客。
这才是借尸还魂,最阴、最毒的地方。它骗的,不只是一具尸首,是一家人的,骨肉亲情。
就在这时,怀里那本账本,浮起一行字,映在他内里的黑上——
守灵夜里,若见那长明灯,无风自灭、尸首的脸色,忽然变了,切记:莫要唤死者的名字,莫伸手去碰它,更莫由着它,自个儿,坐起来,应你一声。那坐起来的、应你的,便,不再是,原先那个,死去的人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又猛地,望向堂屋。
那盏一直幽幽亮着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火苗,猛地一矮,剧烈地摇曳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灯芯。堂屋里的光,忽明忽暗,那些孝子贤孙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晃。
灵前那个打盹的孝子,被这一下动静惊醒。他睡眼惺忪,只当是灯芯结了灯花、快要灭了,迷迷糊糊地,就伸出手,要去拨一拨,那盏,眼看就要,断了火的长明灯。
他不知道,这盏灯,此刻,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灯是护尸的最后一道关。灯不灭,那冤魂就还差着一口气,钻不进去;这灯要是被他一拨,灭了,或是他慌乱里,惊呼一声,那最后一道关,就破了。
而棺材里,那具老人的尸首,搭在胸前的那只枯瘦的手,指尖,已经,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张枯槁、僵死的脸上,那点属于老人的、安详的死气,正一寸,一寸,地褪去,换上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的,狰狞。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一撇;那分明是,一张,活人才有的、盛满了怨毒的脸,正在,从那死人的皮相底下,一点点,顶出来。
那,已经不是这家老人的脸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只在这一线之间了。只要那盏灯一灭,只要那半梦半醒的孝子,一个没忍住,唤出一声——那具尸首,就要,借着这具皮囊,应上一声,彻底,坐,起,来。
到那时,这一屋子,守灵的孝子贤孙,面对的,就不再是,自家那个,慈祥的老父亲,而是一个,借了他爹的皮、揣了满腹旧怨的,恶客。而这一家人,还会含着泪,欢天喜地地,把这死而复生的爹,当成天大的喜事,供起来,认下来,从此,引狼入室。
再没有工夫,去想那冤魂,究竟含着什么冤、要了哪一桩旧事了。
陈默一咬牙,再顾不得,自己这身,吓人的坟腔、这满身的死气,会不会,惊了这一屋子的活人。他一步,踏进了那扇,虚掩的门,压着嗓子,朝那伸手要去拨灯的孝子,沉沉地,喝了一声——
手,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