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舍不得她们，我懂。陈默压着满身坟腔，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那老妇人的心上，可你现在这样留她们，不是疼她们，是害了她们。

那抱着女儿魂的老妇人，眼里那疯狂的光，猛地，顿了一顿。

我问你，陈默盯着她那双枯井似的眼，二十多年前，你为什么，含着泪，硬起心肠，把你自己的亲女儿，送了人？

老妇人身子一僵，没有答。

不是你不疼她。陈默替她答了，是那年家里穷到了绝路，你怕她跟着你，活活饿死。你舍出去的，是你的心头肉；你要给她的，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你那时候，宁可自己疼一辈子、悔一辈子、想一辈子，也要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这份心，二十多年了，从没变过，对不对？

老妇人的身子，剧烈地，一颤。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她心里,最深、最软的那处锁。

陈默侧过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泪流满面、还在瑟瑟发抖的姑娘。

你看看她。他放缓了声音，这是你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你的,亲外孙女。一个,活生生、还喘着气、往后还有一辈子好活的人。

你今天要把她留在这鬼市里，是什么？是亲手,掐断她这条命，把她，也变成这满市里,一个不见天日的死鬼。

陈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当年,拼了命、碎了心，要给你女儿挣的那条活路。今天，你却要亲手,把它，从你外孙女身上，再夺走一次吗？

你当年那份成全，那份疼，难道，就为了今天，这么，一笔勾销？

那姑娘哭着，一下,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那老妇人，重重磕头。

外婆……我娘找了你一辈子，我、我也想陪着你……她泣不成声，可我还想活着，我还想,替我娘、替你，好好地,活下去啊……外婆，你要真疼我，就……就放我走……

老妇人抱着女儿魂的那双手，僵在半空，一寸，一寸，慢慢地，松了。

陈默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极缓、极软，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还有你女儿。你把她的魂，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市里陪你，你是留住她了，可她，就永远，走不了，永远,不得超生，永远，只能陪你,在这黑地里,熬着。你疼她，就该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去投个好胎，来世,投个好人家，再不必,受这一世的苦。

真正的团圆，从来,不是把人，死死绑在身边。陈默一字一句，是放手，放她们，去她们该去的地方。你要真疼她们娘俩，就跟你女儿，一块儿,好好上路。你们母女，生生分开了二十多年，往后，走到一处，再不分开——这，才是,你等了二十多年的，团圆。

那中年妇人的魂，也含着泪，反手，轻轻握住了老妇人那双冰凉的手：娘，跟我走吧。咱们娘俩，一块儿走。别在这儿，再熬着了。女儿,来生,还做你的女儿。

老妇人怔怔地，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又回头，望了望那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外孙女。

她那双燃了二十多年怨火的眼里，那股要吞没一切的疯狂执念，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母亲、一个外婆，眼底最后那点，化不开的,不舍与慈爱。

好孩子……她抬起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虚虚地，抚了抚外孙女的脸，好好活……替娘，也替你娘，好好，活下去……

说这话时，她那张因二十多年怨毒而扭曲、惨白、瘆人的脸，竟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那两口枯井似的、空洞的眼里，重新有了神采，有了一个,寻常老人才有的、慈祥的暖意。

她到底,还是那个,当年宁可碎了自己的心、也要给女儿留一条活路的娘。二十多年的怨与恨，不过是把她最深的那点疼、那点爱，捂坏了、沤烂了。如今这层壳子一破，底下埋着的，还是那颗，滚烫的心。

她终于，转过身，牵起了女儿那只，等了她二十多年的手。

就在母女俩十指相扣的那一刹那，那红灯笼下,盘桓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怨气，尽数散去。那四盏血红的、透着妖异的灯笼，火光一颤，缓缓地，褪成了一盏,温温暖暖、寻常人家门口才有的,灯火。

母女俩，分开了整整二十多年，此刻，头一回，手牵着手，站在了一处。她们回过头，朝陈默,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眼里，再没有半分怨毒，只有化不开的、说不尽的谢。

随后，两道身影，一老一少，相依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渐渐亮起的、干净的天光里，走向了,该去的地方。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两点微光，一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