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团圆了。

那满市攒动的死人，失了那红灯笼的号令，也失了那股一直勾着、拴着它们的执念，一个个，茫然地，四下张望。随即，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散了，各自，回它们该回的地方去了。

天，快亮了。

那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卖尽了世间伤心念想的鬼市，随着东方头一缕晨光，四壁,一寸一寸，崩塌、消融，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在这世上，来过。

脚下，重新变回了那条冷清、空荡、属于人间的老街。

陈默一手，扶住那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姑娘，领着她，走出了那条巷子。

天光底下，姑娘还在哭，却不再是先前那绝望的、要豁出命去的哭了。她见着了素未谋面的外婆，也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娘，还了却了娘一辈子的心愿。这桩,缠了三代人、二十多年的心事，到今夜，总算，了了。

而就在这时，陈默怀里那本账本，凉了。

这一趟鬼市，他付出去的账，是他这辈子，一个人的能力。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想念谁了。再不会，把哪一个人，放在心里，日日夜夜地，牵着、挂着、念着。

他这辈子，本就没剩下几个,值得他想念的人。爷爷走了，父母,更是早早就没了。可饶是这样，他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里，到底,还藏着那么一点——一点对着那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娘的、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念想。哪怕见不着，哪怕想不起，那点念想，还在，像黑屋子里，最后一丝没灭透的火星。

如今，账本连这最后一丝火星，也，一并,掐灭了，收走了。

他今夜，成全了别人隔了二十多年的团圆，圆了别人念了一辈子的念想。可他自己心里，从此，却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人，再也，生不出对任何人的,一丝惦念了。

账本把，又，刮去了薄薄的一层。

暖、名、五感、身后、归宿、影、想家、命途、喜、悲、梦，如今，连，也没了。他一样一样，在心里数下去，这个叫陈默的人，早已被掏得，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壳子。

那躲在最深黑处、从没露过面的债主，那沉沉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又,近了一分。等他被掏得，再没有一样东西可付的那一天——

陈默不敢再想。

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这天光底下，望着那哭得梨花带雨、却终究还活着、还有一辈子好活的姑娘，心里，竟已经，泛不起半分,别的东西了。

搁在从前，看着这样一场骨肉团圆、这样一个失而复得的活人，他心里，多少还会,动一动，替他们，欢喜一下，或是，想起自己那些,再也团不了的圆，酸一下。

可如今，喜，没了；悲，没了；连那点,能牵着他、暖着他的念想，也没了。他站在这里，就像一件,被人用旧了、丢在墙角的旧物，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却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活人，越来越，像他亲手送走的，那一个个,无牵无挂、也无人牵挂的,孤魂。

天，大亮了。那姑娘朝着他，千恩万谢，红着眼，问他,姓甚名谁，是哪路的高人，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陈默却只是，摆了摆手。

他张不了口——一开口，就是吓人的坟腔。他也用不着谢——他早不图这些了。他只盼这姑娘，回去以后，能把她娘，好好地，办完这场丧，入土为安，往后，替她娘，也替她那苦命的外婆，把日子，认认真真地，过下去，过出个人样来。这，便是对那母女俩，最好的告慰了。

想罢，他转过身，佝着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清冷的、属于活人的晨光里。

那晨光,照在别人身上，是暖的。照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道影子。

他心里,空荡荡的。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是他,想去见、想去念的了。而他自己，也终将，成为,一个,没有人会想念、会记挂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