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定了定神,心里那条路,渐渐清晰了。
要解这红灯笼底下的死结,光靠嘴皮子说,没用。这做外婆的,苦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从来不是一句道理、一句劝,是一个人。她那个女儿,就是她这口气,散不散、放不放得下的,唯一的根。
而这个女儿,偏偏,也刚刚,才走。
陈默想起那姑娘方才的话——她娘,是上个月才咽的气,头七都还没过。
按着阴间的规矩,这样新近亡故的魂,还没走远,还在这阳世与阴间的夹缝里,徘徊着,一步三回头,舍不得,也走不利索。更何况,那妇人这一辈子,心心念念、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当年把她送走的亲娘。她这一缕魂,只怕比谁,都更想,回来,再见亲娘,最后一面。
而这鬼市,本就是一处,专让生死两界的人,见上一面的地方。
天时,地利,人和,此刻,竟阴差阳错,全凑齐了。
陈默不再犹豫。他压着满身坟腔,本想闭眼凝神——可他早没了闭眼的福气,一合眼,只余一片死黑。他索性睁着眼,运起那半阴半阳的身子,循着身边这姑娘身上,那一缕,血脉相连的、温热的气息,探进那阴阳的夹缝里,轻轻,唤了一声。
他唤的,是那姑娘的娘。
你女儿,在这儿。他压着坟腔,一字一句,往那夹缝深处送,你那找了一辈子的娘,也在这儿。你惦记了一辈子的人,都在这儿。回来,见一面吧。
起先,四下里,没有半点动静,只有满市死人躁动的、饥饿的气息。
片刻之后,那红灯笼旁的空气,忽然,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从那涟漪里,一点,一点,凝聚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的魂。她面容温婉,眉眼间,与那哭泣的姑娘、也与那红灯笼下的老妇人,都有着,一望便知的、血脉相连的相似。她像是刚从那新丧的懵懂与不舍里,被人唤醒,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这灯火通明、死人攒动的鬼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先是看见了那个哭得站不稳的姑娘——她的女儿。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与不舍。
可紧接着,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那红灯笼下、那个瘫软流泪的老妇人身上。
就在那一瞬,中年妇人的魂,浑身,剧烈地一震。
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无需任何言语的牵引,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哪怕她被送走的时候,还那样小,小到记事都难;哪怕她这大半辈子,连亲娘的模样,都拼凑不真切——可此刻,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隔着一层生死,她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找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娘。
娘……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顺着那透明的脸颊,一串串,淌了下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娘……
那红灯笼下的老妇人,猛地,抬起了头。
二十多年了。她守着这鬼市,骗了、拖了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日思夜想、拼了命都要再见一面的女儿,此刻,就这样,一缕魂,活生生地……不,就这样,立在了她的面前,唤了她一声,娘。
是娘……是娘对不住你……老妇人泣不成声,那二十多年沤下的怨毒、狠戾、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愧与痛,从她那干枯的眼眶里,奔涌而出,那一年,家里遭了大难,娘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实在养不活你了……娘不是不要你,娘是怕你跟着娘,活活饿死啊……娘把你送出去,是想给你,寻一条活路……
这些年,娘没有一天,不想你。娘死了,都闭不上眼,就守在这儿,就盼着,能再见你一面,跟你说一句——娘对不住你,是娘,对不住你……
那句压了二十多年、堵在胸口、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此刻,终于,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娘,我不怪你。中年妇人的魂,摇着头,哭得几乎散了形,我从来,一天,都没怪过你。我长大了就懂了,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给我一条活路……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就想再找着你,见你一面,亲口告诉你——我过得好,我不怪你,让你,把这条心,放下……
隔着二十多年的骨肉分离,隔着一层生死的墙,这一对苦命的母女,终于,抱在了一处,哭作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