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直被陈默护在身后的姑娘，也早已泣不成声。

她看着自己那刚走了不过一个月的娘的魂，看着那个素未谋面、被娘念叨了一辈子的外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那样痛。她忽然就全懂了——懂了娘这一辈子,为什么总在夜里,对着老照片抹眼泪；懂了娘临终前，为什么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着想娘、想娘。

原来，娘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最深的一个结，就在这里。

娘……外婆……姑娘一步,朝她们走去，哭着，也想扑进那两个,血脉相连的怀抱里。祖孙三代,眼看，就要，在这鬼市的灯火下,团圆。

那满市的死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这鬼市里困着的，本就有太多，跟她们一样，生死两隔、抱憾难消、再难团圆的苦命魂。看着这三代人的重逢，勾起的，是它们各自心底,那一桩桩,再也圆不了的梦。

一根缠了二十多年、勒得这祖孙三代都喘不过气的死结，就在这一声、一声对不住里，一寸，一寸，松开了。

陈默立在一旁，看着，心口那处早已干涸、再流不出一滴泪的地方，又是，狠狠地，一抽。

他也想娘。他也有一个,再也见不着、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娘。方才唤这妇人回来时，他心底那点早该死透的痴念，又忍不住，动了一动——若他也能这样，把自己的娘，从那阴阳的夹缝里，唤回来，见上一面，问一问她当年的事，那该多好。

可他清楚，他这辈子，是再不会，有这样一场,重逢了。他连自己的娘，埋在哪儿、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涩，正要趁着这心结松开、母女俩,情绪稍定，引着这一对亡魂,好好上路，把这满市的死人，也一并,散了——

那老妇人，却忽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女儿的魂。

她那双刚刚还盈满了愧与痛的眼里，重新，一点一点，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的光。

找着了……娘总算,把你,找着了……她喃喃着，把女儿的魂，抱得死紧，死也不肯再松开，这一回，娘,再不放你走了。你留下，陪娘。你，还有,你那个孩子——都留下，都陪着娘……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再,再不分开……

陈默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最怕的那件事，到底，还是,来了。

那份苦等了二十多年、如今失而复得的执念，一个转身，就从，滑向了。她好不容易见着了女儿，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她要把这刚刚重逢的女儿的魂，连同那个活生生、还喘着气的外孙女，一并，永永远远，留在这鬼市里，陪着她，再不分开。

这，正是他先前，最担心的那一步。

执念这东西，是把双刃的刀。它能让一个人，苦守二十多年不散；也能让一个人，为了留住所爱，把所爱的人，一起，拖进万劫不复。这做外婆的，若真起了这个念头，那这刚刚松开的死结，转眼，又要,勒得更死。

满市的死人，感受到那股重新翻涌起来、比先前更盛的执念，又蠢蠢欲动起来。它们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重新，齐齐，投向了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活姑娘。方才那点因重逢而生的、活人似的柔软，转瞬间，又被那股要的贪婪，压了下去。

那姑娘吓得连连后退，一头，撞进了陈默怀里。

陈默一手,稳稳护住她，一手,按住怀里那本早已冰凉的账本。

他知道，这最后一步，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那做外婆的，此刻是把女儿的魂、外孙女的命，都当成了她那二十多年孤苦的补偿，死死抓在手里。要让她松手，光说她错了，没用——她只会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了她，凭什么还要她,再一次,失去。

他得让她明白，真正的团圆，不是把活人拖进这暗无天日的鬼市，陪她一起,不见天日；真正的疼女儿、疼外孙女，是放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可这话怎么说，才能，说进一个,被执念烧红了二十多年的心里？

陈默盯着那抱着女儿、眼里重新泛起疯狂的老妇人，缓缓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