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人，一步一步，拖着脚，围了上来。

陈默把那姑娘死死护在身后，压着满身的坟腔，猛地，沉声喝了一句。那坟腔里裹着的死气，比这些寻常孤魂野鬼身上的，还要沉、还要正，逼得最前排几只已经探出手来的死人，讪讪地，缩了回去。

可这满市成百上千的死人，光凭他一身坟腔，是镇不住的。它们只是顿了顿，掂量了一下这个身上，怎么带着比它们还重的死气，随即，又饿狼似的，一步步，往前逼。

陈默护着姑娘，一寸一寸往后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硬拼，是死路一条。他一个人，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在这满市的死人堆里，撑不了几时。可他也看出来了，这满市的死人，不是各自为战——它们全听那红灯笼底下摊主的号令。方才那摊主一声哪来的活人，它们才齐齐围上来的。

这就是说，这满市的死人，是那摊主的爪牙。她要收他，这一市的鬼，就是她的刀。可反过来，只要能镇住她一个，解开她那口气，这满市的死人，也就,散了。

破局的口子，从头到尾，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在她那桩，熬了二十多年的旧冤上。

陈默不再去看那些逼近的死人。他猛地转过身，越过重重惨白的脸，直直地，望向那红灯笼下的摊主。

你要我这条命，也不过是想借我这口活气，续一续你那点，二十多年都放不下的执念。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沉，可我今天，能给你一样，比一个活人的命，还金贵百倍的东西。

那摊主空洞的眼，动了一动。

你在这鬼市里，守了二十多年，拉了这么多人下来陪你，图的到底是什么？陈默盯着她那双枯井似的眼，不就是图着，能再见你那个,日思夜想、却怎么也见不着的人，一面么。

这个人，陈默一字一顿，我兴许，真能替你，找来。

那摊主浑身剧震。她那双枯井似的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近乎疯狂的、渴望的光。可那点光刚亮起来，又被二十多年沤下的怨毒与不信，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替她，找回那个人。

陈默要的，就是她这一瞬的犹豫。

他趁势，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瘫软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放缓了声音，尽量不叫那坟腔，太吓着她。

姑娘，别怕。你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抽噎着，颤颤地，报了她娘的名字。

你娘，是本地人吗？陈默又问，你外婆——你娘的亲娘，你见过吗？

这一句，问得那姑娘一愣。她哭着摇头，说她这辈子，从没见过外婆，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娘说，姑娘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她打小,就是被抱养的。她亲娘，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遭了难，实在养不活她，把她送了人，从此，就……就再没见过面了。

我娘这一辈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个,把她送走的亲娘。姑娘泣不成声，她总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去把亲娘找回来，好好孝敬。可还没等她找着，上个月……我娘,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想再见,她亲娘一面……

陈默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一根断了二十多年、两头都在苦苦寻找的线，就在这一刻，当着他的面，接上了。

这世上,最叫人心酸的，莫过于此。当娘的，把女儿送走，不是不疼，是穷到了绝路、遭了天大的难，实在没法子，才含着血泪，把亲骨肉，推给了别人，好歹给她,留一条活路。她这一送，自己却落下了一辈子的悔，一辈子的想，到死都没能咽下这口气。而那被送走的女儿，长大了，也一样，把那个自己的亲娘，念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

两个人，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隔着阴阳两界，各自守着,同一份,又痛又深的想念，却谁也，走不到谁的跟前。娘不知道女儿也在找她，女儿不知道娘早已在阴间等着她。这一对苦命的母女，就这样，生生错过了,一辈子，又一辈子。

如今，这根断了二十多年的线，总算,在陈默手里，两头,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