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回过头，望向那红灯笼下的摊主，一字一句，问了出来。

你等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女儿？一个,你当年因为遭了难、实在养不活，含着泪，亲手送了人，从此，到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女儿？

那摊主，僵住了。

她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一寸一寸，凝固下来。那二十多年积下的、滔天的怨毒，在陈默这一句话面前，竟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褪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不再是那只吃人的、恶鬼似的东西，而是一个,苦等了二十多年、只想再见女儿一面的，母亲。

原来她守在这鬼市里，一年年地熬，一个个地骗，图的从来就不是害人。她只是，太想，太想再见一见,那个被她亲手送走、此后再没见过的女儿了。见不着自己的女儿，她便见不得,别人能跟死去的亲人团聚，那一份份别人的团圆，都像刀子，剜着她那颗，永远缺了一角的心。

陈默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像一记记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你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你不甘心，就守在这鬼市里，一年一年地等，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个法子，再见她一面，跟她说一句,当年,是娘对不住你。

可你不知道——陈默顿了顿，一字一句，你那个女儿，上个月，也走了。

那摊主的身子，猛地一晃。

她这一辈子，跟你一模一样，也在苦苦念叨着,那个小时候就把她送走、再没见过的亲娘。陈默道，她到死，心里都记挂着你，都想,再见你一面，问你一句,当年,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你们娘俩，一个在阳世找了半辈子，一个在阴间等了二十多年。你们，都在找对方，却谁也，没能见着谁。

那摊主，再也撑不住那副恶鬼的模样。她一声，瘫软下去，那张脸上，老泪，纵横而下。

而她身后不远，那个一直被陈默护着、瑟瑟发抖的姑娘——正是她那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的,亲外孙女。

祖孙三代，被同一场，二十多年前那桩,迫不得已的骨肉分离，死死拴在了这一根，又冷又硬的线上。当娘的，至死没能见着女儿；做女儿的，至死没能见着娘；如今，那没见着的娘，就在眼前；那想见的女儿，虽已亡故，血脉却,近在咫尺，只隔着,薄薄一层生死。

满市的死人，不知何时，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它们中间，怕也有不少，是被这摊主一样的执念，拖下来、困在此处的可怜人。

那红灯笼下的摊主，怔怔地，望着陈默身后那个姑娘——望着她那女儿身上，血脉相连的眉眼，那双空洞了二十多年的眼里，第一次，蓄满了滚烫的泪。

她苦等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兜兜转转，竟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了她的眼前。

那姑娘,也在这一番话里，渐渐听懂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红灯笼下、正瘫软流泪的摊主，望着那张,和自己、和亡母,依稀有几分相似的脸，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方才吓着她的那只吃人恶鬼，此刻，在她眼里，竟成了一个,她素未谋面、却被亲娘念叨了一辈子的——外婆。

外……外婆？她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眼泪却止不住地涌，你是……我娘的娘？我娘她……她找了你一辈子……她到死，都想见你……

一声，喊得那摊主，浑身一颤。她这守了二十多年的鬼市里，头一回，有人这样，唤她。不是，不是该死的外婆，是她那素未谋面的、女儿的孩子。

那一声，比陈默方才所有的话，都更狠地，撞开了她那颗石头似的心。

陈默看在眼里，心却提得更紧了。

他知道，越是到了这骨肉相认、情深难舍的关头，越是凶险。这摊主等了二十多年，如今女儿的骨血，就在眼前，她那份的执念，一旦松了闸，太容易，就滑向另一个极端——她会想留。她会想，把这唯一的、活生生的外孙女，也留在这鬼市里，日日夜夜，守在自己身边，再不分开。到那时，这满市的死人，就会重新,扑上来。

要救人，光让她们相认，还不够。他得让这做外婆的明白，真正的团圆，不是把活人拖进阴间，是让阴间的人，安安心心地，去该去的地方。他还得，想法子，让她那个,在阳世苦寻了半辈子、也刚刚亡故的女儿，跟她这做娘的，真正,见上一面，把二十多年前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说了，把那桩骨肉分离的心结，彻底解开。

只有这个结解开了，她才肯放下，才肯,带着女儿，好好上路，也才肯，放这活着的外孙女，一条生路。

这一步，比方才任何一步，都难走。走对了，是三代人的解脱；走错了，就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