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两句话，压着满身的坟腔，沉沉地，砸了下来。

那姑娘握着剪子的手，猛地,一僵。

那声音里裹着的死气，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她从那勾魂摄魄的迷障里，生生浇醒了。她怔怔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冰冷的剪子，又看了看被自己攥在指间、就要铰断的那绺头发，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一声，剪子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方才那股勾着她、要她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疯劲，散了。她像是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环顾四周,那满街惨白的死脸、那阴森森的青灯、那些脚不沾地飘来荡去的人影，她吓得魂飞魄散，倒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是哪儿……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泪水又汹涌而出，我、我要见他……他们说，在这儿，能见着他……我娘刚走，头七都没过……我就想再见她一面，就一面……

她语无伦次，哭得肝肠寸断。原来她要见的，是自己刚刚过世、尸骨未寒的母亲。头七未过，生死骤隔，那份撕心裂肺的想念，正是这鬼市，最好下手的时候。

陈默听着，心口那处早已干涸、再落不出泪的地方，狠狠地，抽了一下。

想再见一面刚走的娘。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叫人狠不下心、也更容易着了道的执念吗？连他这样一个心如死灰的人，都懂。

陈默,总算,拦下了她这要命的一剪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两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把不搭话这头一条,顶要紧的规矩，当着这满市的死人，破了个干净。

红灯笼底下，那一直藏在影子里、看不清的摊主，缓缓地，把那张脸，抬了起来，转向了陈默。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死死盯着陈默，那双眼里，方才那点用来哄人的温柔，正一寸一寸地剥落、褪去，露出底下，二十年、或许更久，一点点沤出来的，怨毒与贪婪。

一条已经到了嘴边的活命，被这么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搅了。她岂能甘心。

哪来的活人。她声音森冷，再没有半分方才那哄人的柔，竟敢闯进我的鬼市，坏我的买卖。

这一声，不高，却像投进死水里的一颗石子，惊动了整座鬼市。

四下里，那些原本各忙各的死人，动作齐齐一顿。一张张惨白的脸，从各个摊子后头、从攒动的人流当中，缓缓地，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一双双空洞的眼，越过重重人影，直勾勾地，钉在了陈默这个方向。

一个活人。

在这满市化不开的死气里，竟混进了一个,活生生、还热乎着、还喘着气的,活人。

那是比这市上任何一样买卖、任何一个，都更叫这些孤魂野鬼眼馋、垂涎的东西。一个活人的血肉阳气，够它们分而食之，够它们借尸还阳，够它们做太多的事了。

陈默不动声色地，把身后那瑟瑟发抖的姑娘，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他迎着那红灯笼下摊主怨毒的目光，也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贪婪灼人的眼神，压着坟腔，缓缓地，开了口。他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眼下唯一的活路，是把这红灯笼底下的冤，掀开，把这摊主，先镇住。

你这买卖，做的是伤心人的血。他盯着那摊主，一字一顿，可你自己，当年，怕也是个,伤心到发了疯的人吧。

那摊主的身子，猛地,一颤。

陈默这半阴半阳的眼，能看透这红灯笼底下的东西。它不只是贪，不只是毒。在那滔天的怨毒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样，和这满市来买卖的活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个，再也见不着的人。

你也有一个，怎么都见不着、怎么都放不下的人。陈默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针，扎进那摊主心里，你活着的时候，就为着这个，苦了一辈子。到你闭眼那一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这口气，你到死，都没能咽下去。

见不着，放不下，你就这么，一年，一年，在这黑地里，把自己，熬成了今天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