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摊主空洞的眼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近乎痛苦的、活人才有的东西。她张了张嘴，那森冷的怨毒里，竟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凄惶的痛。

闭嘴。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你懂什么……你一个大活人，你懂什么。

你没等过。你没有,守着一个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等，等到自己都烂成了一把骨头，都没能，再见他一面。她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那红灯笼被这怨气一冲，忽地爆出一串火星，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哭一哭、求一求，就能见着？我等了二十多年，我什么都舍了，我连自己都熬没了，我凭什么，就见不着——

她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已经分不清是恨，还是哭了。

陈默静静听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半分讥诮。

因为这份想见一个人、却怎么也见不着的苦，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活人，都更懂。他自己，不也正被这同一样东西，日日夜夜地，熬着么。他和这红灯笼底下的东西，说到底,是同一种,被执念困住、走不出来的可怜人。

只是他没料到，这摊主脱口那几句话里，竟藏着这样重的、这样具体的怨——她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二十多年,又是怎样一桩,见不得、也放不下的旧事,才把一个人，熬成了这鬼市里,吃人的东西。

这个疑团，他记在了心里。可这红灯笼底下的死结，眼下还得解，他压下心头那点同病相怜，一字一句，往下说。

你自己见不着想见的人，就见不得，别人能见着。他道，你把自己那口咽不下的苦、放不下的执念，做成了饵，一个一个，钓这些跟你当年一样、伤心到发了疯的活人，把他们，骗下来，拖下来，陪着你，一块儿，困在这见不着、也走不出的鬼市里。

你嘴上说，成全他们再见亲人一面。可你心里清楚，你不是在成全谁。你是在，拉他们，跟你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多年，你拉了这么多人下来陪你。陈默盯着她，你那个想见的人，见着了吗？你心里那口气，顺了半分吗？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那摊主身上。

她那张扭曲的脸，剧烈地抽搐起来，说不清是被戳中痛处的恨，是二十年孤苦无依的痛，还是被人当面揭穿了的、无处遁形的狼狈。红灯笼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陈默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姑娘。

他心里那个疑团，也越发重了。账本把他引到这满市千百个摊子里，偏偏是这一个红灯笼底下；这姑娘走遍鬼市，也偏偏是被这一个摊主，勾住了魂。这绝不是巧合。

这姑娘哭着要见的那个人，和这红灯笼底下、这摊主二十多年都放不下、见不着的那个人之间，只怕，牵着同一根线，缠着同一桩，二十多年前就结下的旧账。

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可陈默隐隐觉得，要解开这红灯笼底下的死结，要把他和这姑娘,都从这鬼市里救出去，那把钥匙，多半就攥在这姑娘手里，攥在她那个,还没来得及念出口的名字上。

陈默正要趁热打铁，把这红灯笼底下,究竟压着一桩什么样的旧冤、她那想见而不得的人又是谁，一句句，彻底掏出来——

身后那姑娘，却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惊恐地，低喊了一声。

先生……你、你看那些人……他们，围过来了……

陈默霍然回头。

不知何时，那满市的死人，已经悄没声息地，收了各自的摊子、停了手里的买卖。它们一步，一步，拖着脚，从四面八方，朝着陈默和那姑娘,缓缓地，围拢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惨白死脸，一层又一层，把他们两个，团团圈在了正中央。那些空洞的眼里，再没了做买卖时的算计，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东西——饿。它们盯着陈默这个活人，就像一群饿了太久的野狗，盯着一块，送到嘴边的、还冒着热气的肉。

有几只胆大的，已经伸出了枯瘦的、指甲乌黑的手，试探着，朝陈默的方向，探了过来。那手一挨近，他便觉出一股噬骨的阴寒，直往他那半缕勉强还热着的阳气里钻。

那盏引他进来的巷口、那条唯一通往人间的退路，早已被这满市涌动的、眼馋活人血肉的死气，遮得,严严实实，再也寻不见了。

陈默一手死死护着身后那瘫软发抖的姑娘，一手压着满身坟腔，勉强稳住阵脚。他心里清楚，这满市的死人，他一个都打不过；硬冲，是死路一条。

他破了鬼市的规矩，从那红灯笼底下，救回了这一个丧母的姑娘，却也把自己和她，一同，困死在了这鬼市,最深、最出不去的地方。

而这红灯笼底下，那桩熬了二十多年的旧冤，那个把满市死人都攥在手心的摊主，才刚刚，被他，掀开一角。

这一夜的鬼市，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