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步跨进那片灯火，便先把寿衣行传下的规矩，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不搭话，不买东西，不收零钱，不回头。

这十二个字，是撞进鬼市的活人，能不能全须全尾走出去的命根子。差一样，都可能把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他压着气息，垂着眼，双手揣进袖里，顺着人流，一步一步，往鬼市深处走。

那些死人，一个挨着一个，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有的缺胳膊少腿，走起来一瘸一拐；有的浑身水淋淋的，走一步，脚下就洇开一小摊水；有的脖子上，还勒着一道深深的、发紫的绳痕；有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一样没了气的、青灰色的婴孩。他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买卖，谁也没有,多看陈默一眼。

在这满市的死气里，陈默这半阴半阳、没有影子、一开口就是坟腔的身子，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一片同色的水里，悄没声息，谁也没觉出，这中间，混进了一个还喘着气的活人。

这倒替他，省了不少麻烦。换了别的活人撞进来，怕是刚一露头，浑身的阳气热气，就要把这满市的死人，全招过来了。

他一路走，一路打量那两旁的摊子。

摊子上摆的东西，透着说不出的邪性。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寿鞋，有成沓成沓、印着阴曹地府通用字样的纸钱，有一坛坛封着红布、隐隐透出腥气的东西，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旧物件——一只绣花鞋，半块摔裂的玉佩，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一件叠好的小孩衣裳。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陈默心里清楚，那每一样背后，多半都连着一条,早已断了的人命，一桩,没人知晓的旧事。

这鬼市上做的，从来就不只是死人跟死人之间的买卖。

陈默走了一段，很快就听明白了。这满市的摊子里，最抢手、也最招人围的一桩生意，不是卖东西，是卖一个。

那些摊主，压着阴恻恻的、勾人的嗓子，一声接一声，朝着人群里，柔声招徕——

走过路过，莫要错过。阳世见不着的人，我这儿，见得着。

生死两隔的话，在我这儿，说得成。

只要你舍得出价，你那死去的爹娘、你那没了的儿女、你那阴阳两隔的心上人，都能，再见你一面，再陪你，说上一整夜的话。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再见一面，死去的亲人。

这短短几个字，像一根淬了凉的针，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他这辈子，如今连梦里，都再见不着任何人了。连他那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娘，都再也，见不着了。可饶是他这样一个，早已被账本掏得心如枯井、悲喜不生的人，猛一听见这声招徕，那早就该冷透了的心口，竟也，不受控地，动了一动。

他忽然就懂了，这鬼市，为什么偏偏,专挑活人下手。

这世上，人最放不下、最舍得倾家荡产、甚至,舍得搭上一条命去换的，从来,就是这一样——再见一见，那个,再也见不着的人。

陈默一路走，一路看，越看，心里越沉。

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对着一个摊主，一遍遍地作揖、恳求，说只想再见一见早夭的独子；那摊主笑眯眯地，指了指他鬓角的白发，又指了指他胸口——那是在跟他,讨他剩下的阳寿，讨他的心头血。

他看见一个穿嫁衣的年轻女鬼，守着一个摊子，摊上只摆着一面铜镜。凡有活人凑近，镜子里映出的，便是那活人,日思夜想的亡人的脸。已经有好几个活人，被那镜子勾着，挪不开步，眼看着,魂就要被吸进那镜子里去。

这满市的买卖，看着五花八门，说到底，做的都是同一门生意——拿活人放不下的那点念想，做饵，钓活人的魂。

难怪账本要引他来。这一整座鬼市，就是一张,专为伤心人张开的网。而网的最深处，那盏最扎眼的红灯笼底下，怕是就藏着，织这张网的、那只最狠的蜘蛛。

怀里那本账本，凉凉地，又往前，重重一拽。

它要引他去的地方，到了。

陈默压下心口那点异样，顺着那股牵引，拨开攒动的人群，一直走到了鬼市极深处的一个摊子前。

那摊子，与旁的都不同。四角挑着的，不是惨白泛青的灯，是四盏，血红的灯笼。那红，在满市的死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也格外扎眼。摊子后头，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摊主，从头到脚,罩在一团影子里，只露出一双手——白得瘆人，指节细长，静静地，搭在膝上。

而那摊子前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