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人。

陈默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素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一看,就是刚经了天大的伤心事、刚送走过什么至亲的人。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勾了魂，直勾勾地望着摊子后头那团影子，浑身发着抖，那双哭肿的眼里，却又燃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渴望。

那摊主，正压着一副温柔到极致、也阴冷到极致的嗓子，一句一句，哄着她。那声音，像浸了蜜的针，又软又利，一下一下，往人心口最软、最痛的那处扎。

想见他，是不是？这么想，这么放不下。那声音丝丝缕缕，往人心缝里钻，莫哭。傻孩子，哭有什么用。我这儿，就有这个本事，能了了你这桩心愿。

你想见的那个人，我能替你，唤来。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好好说说话，把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完。

不难的。那双白得瘆人的手，轻轻推过来一把剪子，你只要，从头上，铰一绺头发下来，交给我；再对着这盏红灯，把他的名字，轻轻，念上一遍。今夜子时，他，就来了。

那姑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死死咬着唇，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落叶，那双哭肿的眼里，是化不开的痛，和一股,压不住的、要豁出一切的疯。

显然，她失去的那个人，于她，重过了她自己的命。为了再见一面，她连自己搭进去，都情愿。

她哆嗦着，伸出手，颤颤地，从摊子上，拿起了那把冰凉的剪子。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这半阴半阳的眼，一眼就看穿了那红灯笼底下的真相。

那摊子后头坐着的，压根就不是什么能替生死牵线的好心人。那是一只怨气极重、专挑伤心欲绝的活人下手的冤魂。它那所谓的再见一面，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下给活人的钩子，一个再狠不过的局。

这姑娘，只要真铰下那绺头发、交出去，再亲口念出那个死去之人的名字——就等于，当着这满市的死人，把自己的魂、自己往后的命，一并,抵给了这鬼市。她心心念念要见的那个人，见不见得着，还两说；可她自己，却要从此，永远,被留在这灯火通明、却再也走不出去的鬼市里，做一个,回不了家的。

用一个死人的影子，换一个活人的命。这买卖，那冤魂做得，稳赚不赔。

陈默心里也隐隐明白了，账本为什么，偏把他引到这一个摊子前。

这姑娘，还有那个她哭着要见的、死去的人，多半就跟这红灯笼底下的冤魂，缠着同一桩解不开的旧事。要救这姑娘，要了这鬼市里的这桩冤，绕不开她，也绕不开她那舌尖上，就要念出口的,那个名字。

只是眼下，最急的，是先拦住她这一剪子、这一声名字。

那把冰冷的剪子，已经凑到了姑娘的发边。

那个死去之人的名字，也已经，含在了她的舌尖，只差,轻轻,一吐。

陈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按着规矩，他不该搭话，不该多管这闲事，更不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活人，去趟这要命的浑水。他但凡开口，就等于破了不搭话这头一条规矩，也等于，在这满市的死人跟前，把自己这个活人,亲手，暴露了出去。到那时，招来的，可就不是这一个摊主，是这满街，成百上千的死人。

可他若这会儿，还闷着不出声——

眼前这姑娘，下一瞬，就要亲手，把自己，永远,卖在这鬼市里了。

一边，是这满市成百上千、随时会扑上来的死人，是他自己这条,好不容易蹚进来的命；一边，是这个素不相识、却马上就要给一桩旧冤、白白搭上性命的活人。

陈默几乎没怎么犹豫。

他这条命，本就没了往后，没了归宿，是条早该撂下的命。真要在这鬼市里搭进去，也没什么可惜的。可这姑娘不一样。她还年轻，她身后，说不定，还有一整个,等着她回去的家。

更何况，账本把他引到这儿，本就是要他，管这桩事。

那姑娘的手一动，那绺头发，眼看就要被剪子铰断。

陈默上前一步，压着满身的坟腔，沉沉地，开了口。

他破了鬼市的头一条规矩。

姑娘，他低声道，声音在这满市的死气里，格外突兀，这头发，铰不得。这名字，念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