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林醒后的第三天，这座城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一个四十来岁、看着老实本分的男人，自个儿走进了派出所，说要交代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命案。

起先没人肯信。一个守着几间铺面收租过日子的殷实人，平日待人客气、从不惹事，能有什么命案压在身上。可那男人不哭不闹，神色间反倒有种卸下重担的平静。他一五一十，把二十多年前，自己如何跟顶要好的伙计栓子，因为分一笔钱起了争执，如何失手把人打倒、磕破了头，又如何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人流干了血，末了昧下钱财、藏尸灭迹，编了个卷钱跑路的瞎话，说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都没漏。

他还主动领着人，去了城西一处早已废弃、填了大半的老枯井。

井底的淤泥挖开，果然,起出了一副早已泡烂、散乱的人骨。

那个卷了钱、下南方享福了二十多年的栓子，从来就没有走。他一直在这口冰冷的枯井底下，泡着，烂着，睁着一双没人看得见的眼，等着有一天，有人肯来，把他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捞起来。

案子了结得很快。郑广林认罪，画押，伏法。一桩瞒了二十多年、连尸首都找不着的旧案，终于在朗朗的天光底下，有了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栓子那个背了二十多年负心跑路骂名的人，也终于被正了名——他不是负心汉，是个被最亲的兄弟谋财害命的苦主。

那副在井底泡了二十多年的人骨，由郑广林出钱，寻了块干净向阳的坡地，起坟，立碑，风风光光，好好地，葬了。

陈默远远地，去看过那座新坟。

碑上，端端正正刻着栓子的名字——一个他做了二十多年失踪的人、险些就要被这世上彻底忘掉的名字。坟前的土是新的，压着黄纸，摆着几样供果。那缠了郑广林七天七夜、几乎要人性命的滔天怨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了。

栓子这口憋了二十多年的气，总算是顺了。他等的那一抔干净土、那个记得他替他昭雪的人、那个天光底下明明白白的公道，都到齐了。虽说迟了二十多年，到底是到了。比起那些至今还烂在乱葬岗、烂在枯井、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的孤魂，栓子，已经算是极幸运的了。

陈默站在坟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替这世上，又送走了一个含冤的魂，替一个被兄弟辜负了二十多年的苦命人，讨回了公道，也了结了一桩沉在井底二十多年的债。

可轮到他自己——

从那夜之后，他但凡合上眼，眼前就只剩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他这些天，暗暗试过好几回。哪怕熬到极困，身子昏沉沉地往下沉，那片黑里，也再浮不起半点东西。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口盖死了的、空空的棺。他这辈子，是真真正正，再也，做不成一个梦了。

他能钻进天下人的梦里，替他们了断噩梦最深处的冤，可他自己那扇通往梦的门，已经被账本，彻底关严、焊死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他那个娘。

做梦，本是这世上，多少人能再见一见亡故亲人的、唯一的去处。多少人夜里，就盼着能在梦里，跟走了的人，再见一面，再说一句话。

他这些年，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其实也一直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痴念——他盼着，哪一夜，能在梦里，哪怕只是影影绰绰，见着娘一面。他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可总觉得，梦里那扇门后头，兴许，还替他，留着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留着一声，他早已忘了的呼唤。

如今，这扇门，关死了。

那点藏了半辈子的痴念，也跟着，彻底断了。他这一辈子，别说在人世见着娘，连在梦里，都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看他一眼了。

账本把，啃到只剩薄薄的一层了。

脸、名、五感、身后、归宿、影、想家、命途、悲泪，如今连梦，都没了。他一样一样，在心里数过去，触目惊心。这些年，他每了结一桩冤、每救活一个人、每替一个亡魂讨回一分公道，账本就从他身上，割走一样，让他离一个活生生的，就远一步，离他亲手送走的那些孤魂野鬼，就近一步。

他越来越清楚地觉得，那个躲在最深、最黑处，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的债主，正踏着他这一路掉下的这些东西，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近得他仿佛真能听见，那沉沉的脚步声，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