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被啃得再没什么可付的那一天，那个真正的债主、那笔压在最底下的本钱，就该现身，来收最后、也是最大的一笔了。

到那时候，他这个被掏空了的人，还能剩下点什么，拿去还？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一夜，陈默照旧睡不着。他索性起身出了门，在没有人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反正合上眼也只是一片黑，倒不如,走走。

走着走着，怀里那本账本，忽然,凉了。

这一回，它没有给他一缕气味，没有给他一声哭，没有给他一个字，也没有，塞给他一个别人的梦。它示意的那些路，一条一条，仿佛都已经被堵死、走到了尽头。它只是那么凉凉地，贴着他的胸口，朝着一个方向，轻轻地，一拽。

陈默顺着那股牵引，拐过一个黑黢黢的巷口——

眼前的光景，陡然变了。

那条他走了半辈子、入夜后冷清得没几个人影的老街上，此刻，竟凭空冒出了一片，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夜市。

一盏又一盏惨白泛青的灯笼，挑在街道两旁，照着一个挨一个支起来的摊子。摊子后头、街道当中，挤挤挨挨，全是人。他们压着嗓子交谈，低声地讨价还价，来来往往，摩肩接踵，那份热闹，乍一看，跟寻常镇上赶的集，没什么两样。

可陈默只扫了一眼，就觉出了刺骨的不对。

这满街的，一个个，脚不沾地，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张口说话，呼出的气里，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热气。那惨白泛青的灯火，照在他们脸上，照出来的，是一张张早已没了血色、甚至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模糊的，死人的脸。

摊子上摆的东西，也透着邪性。有寿衣、有纸钱、有旧物、有说不清是什么的、湿淋淋的物件，还有一些，装在坛子里、隐隐透着红的东西。

这压根,就不是人间的集市。

这是一场，只在夜里、只对某些人开、也只有某些才逛得的——鬼市。

寿衣行的老规矩里，也提过这东西。爷爷说，阴阳两界，各有各的集。人间有人间的市，阴间也有阴间的市。逢着某些特定的日子、特定的地界，两界的墙薄了，那阴市便会借着人间的一条街，凭空开上一夜。天不亮，便散得干干净净，跟从没来过一样。

规矩也是有的。活人若是不小心撞进了鬼市，切记：不可与摊主搭话，不可买那市上的东西，不可收那找回的零钱，更不可，回头。你一搭话、一动买卖，就等于认了这门里的账，想全身而退，就难了。轻则丢魂,重则,被留下来，永远做这鬼市里的一个。

按理，撞见这种地方，活人该屏着气、低着头，赶紧原路退出去才是。

可陈默,退不了。

那本账本，把他一路引到这巷口，又贴着他的胸口，凉凉地、执拗地，往这鬼市里头，一下一下，拽。它是在告诉他，这一桩,该他管的冤，就藏在这满街的死人、这灯火通明的鬼市里头。

陈默站在巷口，望着那一片惨白泛青的灯火，望着那一张张来来往往、没有血色的脸。

他这半阴半阳、命外无名、连影子都没有的身子，站在这鬼市门口，竟没有一个，觉出他是个活人，来多看他一眼。在这些死人眼里，他，怕是也跟他们，差不了多少了。

这大约，又是一处，只有他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才蹚得进去的浑水。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还属于人间的老街，然后压下心头那股寒意，抬起脚，一步，跨进了那片,灯火里。

天不亮，这鬼市就要散。他得赶在天亮前，从这满市的死人里头，找出那桩，账本要他了结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