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滔天的黑，裹着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朝下扑来，眨眼便要将跪地的郑广林、连同一旁的陈默，一并吞没。

陈默没有闪，也没有去挡那扑向郑广林的黑。

他知道，这债，挡不住，也不该由他来挡。这是栓子的债，是他积了二十多年、理应讨回来的债。陈默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替一个欠了命的人，去挡下这一劫。

可他也知道，这债，眼下这么讨，是讨错了法子。真让这团黑，在梦里把郑广林活活困死，一时是解了恨，栓子那桩沉冤，却要跟着郑广林的死，永远沉进土里，再没有翻身、昭雪的一天。

栓子。陈默迎着那团扑下来的黑，压着满身坟腔，沉沉地，开了口，你先听我一句话。

那黑，扑到半途，势子，猛地一顿。

二十多年了。这是头一回，有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梦里，认认真真地，唤了他的名字。不是那具尸首，不是藏起来的东西，是栓子，是他活着时,爹娘朋友喊了他一辈子的、那个名字。

陈默抓住这一瞬,接着道：你恨他，天经地义。他见财起意，谋了你的命，藏了你的尸，还骗了这世上所有人，整整二十多年。这笔血债，该还，也必须还。

可你现在，就在这梦里，把他活活弄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往后，怎么办？

那黑，那两点幽幽的眼光，闪了一闪。

它的扑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那滔天的黑里，仿佛有两股力气，正在死死撕扯——一股，是这二十多年积下的、非要拉郑广林一起下地狱的恨；另一股，是陈默这几句话，勾起的、连它自己都快忘了的，对一抔干净黄土、对这世上有人还记得自己的，那点微弱、却又执拗的念想。

它挣扎着，翻腾着，那模糊的身形忽而暴涨、忽而收缩，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反反复复权衡着，要不要拉着仇人一起跳下去的人。

你的尸骨，被他藏了二十多年，至今还烂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这世上，除了他郑广林，再没有第二个活人，知道你埋在哪儿。陈默死死盯着那团翻腾的黑，一字一顿，你现在把他弄死在这梦里，痛快是痛快了。可他这一死，这个秘密，就跟着他，永远,烂进土里去了。

到那时候，你这把骨头，就要一个人，在那黑窟窿里，再烂上一百年、一千年。永远没人来收，没人来认，没人知道你姓甚名谁、死在哪儿、埋在哪儿。你就真真正正，成了这世上，一个凭空消失、彻底没了的人。

你要的，真是这个吗？

那团黑，剧烈地翻腾起来。那股滔天冲天的恨意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迟疑，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深不见底的凄惶。

它恨了二十多年，一心只想着,拉这个负心的兄弟，一起下地狱。可它从没细想过——它自己那把没人收殓的骨头，往后，又该怎么办。

陈默看出了那一丝松动，趁热打铁，把声音放沉、放缓：让他活着。

让他把你那把骨头，从那见不得光的地方，亲手起出来，寻一处干净向阳的地，风风光光，入土为安。让他把当年做下的这桩事，一五一十，向官府认了，该偿的命偿，该坐的牢坐。让这一带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栓子，从来不是什么卷了钱、抛下乡亲跑路的负心汉，你是个被最亲的兄弟谋财害命、又藏尸灭迹了二十多年的，苦命人。

你要的公道，不在这一个梦里。在外头，在天光底下，在活人的世道里。

跪在地上的郑广林，早已泣不成声。

他膝行两步，朝着门后那具伸着手的尸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冰冷的地上，砰砰作响，磕出了血。

栓子……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他哭得肝胆俱裂，二十多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连同二十多年装出来的那副好人皮相，在这一刻，全碎了，我还你，你要什么，我都还你……

你的骨头，我知道在哪儿……在城西那口老枯井底下，我埋了你二十多年……我这就去，把你起出来，寻块最好的地，风风光光葬了你……

我去自首。我偿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欠你的。他抬起那张血泪模糊的脸，望着栓子，我只求你……别再这么，一遍遍熬着你自己了……你熬着他，也是熬着你自己啊……

那团黑，静了。

屋子里那股滔天的怨气，像退潮一般，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渐渐收拢、凝聚，褪去了那狰狞暴戾的形，重新显出了栓子那年轻、清瘦的模样。

他静静地站在门后，看着磕头不止、满脸是血的郑广林，又看了看一旁那个,替他讨了个说法、指了条明路的陈默。他那双翻腾了二十多年血海深仇的眼里，那滔天的恨意，终于，一寸一寸，化开了，化成了两行,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清清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