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从来就不只是郑广林那一条命。

他等的，是这世上，终于有人肯记起他，肯替他把这桩沉冤，昭告于天光之下；是那一抔干净向阳的土，能让他这把在黑暗里烂了二十多年的骨头，安安稳稳、体体面面地，躺下去。

如今，这两样，都有人，应承给他了。

栓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默身上。他冲这个素不相识、却肯半夜闯进他这方死寂梦境、替他讨了个公道、指了条明路的人，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没有半分厉鬼的戾气，只有一个苦命人，隔着生死，道出的一声,沉甸甸的谢。

陈默望着他，也微微颔首。他懂他。这世上，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陈默，更懂一个死后无人收、无人记、连尸骨都没个着落的魂，那份彻骨的凄惶了。

栓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哭得不成人形的兄弟，眼里那点最后的恨，也松开了。二十多年的死结，到此，总算是解开了。

那间困了郑广林七天七夜的昏黄屋子，四壁开始一寸一寸地剥落、崩塌，露出后头透进来的、白花花的天光。这个走不出去的梦，从根上，散了。

陈默一把托住郑广林那正在变得轻盈、透亮的魂，顺着那道透进来的天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一送。

回去吧。这一回，睁着眼，好好活，把该还的，都还了。

他随即撤回自己那半缕早已疲惫不堪的魂，猛地睁眼，人还立在床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湿透了脊背。

床上，郑广林那双紧闭了七天的眼皮，颤了颤。

七天了。他那双眼，第一次，缓缓地，睁了开来。他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望着扑上来、抱着他喜极而泣的媳妇，又望向门口那个模糊的、正在退去的背影，浑浊的眼里，一点一点，重新有了活人的神采。

他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梦里，究竟熬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在最后关头，替他解开了那道结。他只知道，压了他二十多年、几乎要了他命的那块石头，从心口，挪开了。往后，他还有一桩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事要办——起出那口枯井底下的骨头，去投案，把这条早该还的命，还给栓子，也还给自己。这一觉醒来，他反倒觉得，比过去二十多年,任何一晚，都睡得踏实。

也就在这一刻，陈默怀里那本账本，凉了。

这一趟拿命闯梦，救回一个人，他付出去的账，是他这辈子，做梦的本事。

从今往后，他但凡合上眼，眼前便只剩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黑。他本就睡不安稳，可就连那偶尔昏沉沉沉下去的一瞬里，也再不会，浮起任何一个梦了。

他能钻进天下人的梦里，替他们了断噩梦深处的冤，可他自己，这辈子，是再也，做不成一个梦了。

陈默立在床边，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做梦，是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能再见一见那些早已死去的亲人的、唯一的一个地方。多少人夜里，就盼着能在梦里，跟走了的爹娘、儿女，再说上一句话，再看上一眼。

而他这一笔账付出去，往后就算偶尔沉沉睡去，那片死黑里，也再不会浮起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了。

包括他那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娘。

他这些年，偶尔也曾模模糊糊地想，说不准哪一夜，能在梦里，隐隐约约，见着娘一面，哪怕看不清脸，听一声唤也好。这点念想，虚得很，他自己都不当真，可它到底，还在。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藏在梦里的指望，也叫账本，一并收走了。

那扇通往梦的门，从此,替他，彻底关严了。他往后这一辈子，闭上眼，就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谁也不在的黑。

天亮了。屋里，郑家一家人抱作一团，哭成了一片，那是死里逃生、失而复得的哭。这屋里的暖，与他无关，也再照不进他那片黑里去。

陈默转过身，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失而复得的屋子，退进了那片，他往后，再也梦不见的晨光里。

他救回了一个还能做梦的人，也送走了一个终于能安睡的魂。而他自己，从此，连一个梦，都不配再有了。这一桩一桩，他早已习惯，只是不知道，等账本把他这个人，一样一样刮尽的那一天，他还剩下点什么，能拿去，还那笔最后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