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郑家那屋子，又一点点静了下来。

守了六天的媳妇，眼窝乌青，终究又熬不住，趴在床沿睡了过去。陈默从楼道的暗影里起身，照旧轻手轻脚摸到床边，伸手搭上郑广林滚烫的额头，睁着眼，屏住那半缕魂，顺着他一起一伏的鼻息，又一次探了进去。

这一回，他心里有了底，却也更没了底。

有底的是，他攥住了真相，知道了这困梦的根，究竟扎在哪儿。没底的是，那团黑，那个含冤二十多年的栓子，昨夜已经尝过他这缕命外之魂的味道，记恨上了他。这一进去，怕是刚一露头，就要先遭它的手。

果然。

他那半缕魂，才刚探进那间昏黄的屋子，还没站稳，角落里那团一直蛰伏着的黑，便地一下，立了起来。

两点幽光，死死钉住了他。一股贪婪又暴戾的气，混着刺骨的阴寒，劈头盖脸，朝他压了过来。它认得他，一天一夜过去，它也没忘了昨夜那口到了嘴边、又被生生挣脱的食。这一回，它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缕送上门来的魂，连皮带骨，吞干净。

那黑,如一片扑面的浓墨，眨眼就要将陈默那半缕魂再次裹住。

陈默却没有像昨夜那样，慌忙去躲，也没有掉头去够那还在推门的郑广林。

他昨夜就想明白了。

硬拽郑广林，拽不动；跟这团滔天的黑硬拼，更是拿自己这缕单薄的魂去送死。这困梦之所以困得住人，是因为郑广林一直在逃——逃那扇门，逃门后血泊里的尸首，逃他自己二十多年前，亲手做下的那桩事。他一日不肯停下、不肯回头面对，这梦就一日转不出去，这黑就一日有得吃。

要破这个死局，不能靠拽，得让郑广林自己停下来，回过头，认了那桩罪。

而陈默手里，偏偏就攥着一样，能叫人不得不回头、不得不认的东西——他这一身，逼得开心虚人的口、也镇得住满腹冤屈亡魂的，坟腔。

那边，浑然不觉的郑广林，一遍走完那死循环，又一次，抬手，搭上了那扇门。

陈默不再迟疑。他迎着那团扑下来的黑，把脚下一沉，运足了那半缕魂里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用尽了平生跟着爷爷学下的、最沉最正的坟腔，朝着那正要推门的郑广林，沉沉地，开了口——

郑广林。

那声音又沉又冷，像是从二十多年前那间屋子的地底下，直直钻出来的。

正要推门的郑广林，那只手，第一次，僵在了半空，动作，顿住了。

陈默一字一句，把那桩他瞒了二十多年、连做梦都不敢正眼去看的旧事，当着他的面，一层，一层，揭了开来。

二十多年前，你跟栓子，一块儿弄到了一笔钱。

你们两个穷疯了的人，为了分这笔钱，翻了脸，动了手。栓子被你一把推倒，后脑磕在了地上，血，一点一点，流了满地。

郑广林的身子，剧烈地一颤，捂门的手，缩了回来。

他没有当场断气。陈默的声音，一字比一字沉重，一字比一字往那人心里砸，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睁着眼，朝你伸出手，一声一声，求你拉他一把，求你送他去看大夫，求你救他这条命。

那只手——你到今天，闭上眼，还看得见，是不是？

郑广林猛地双手捂住了脸，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可你没有伸手。陈默不停，也不容他躲，你嫌救了他，这笔钱得分他一半；你怕闹到官府，这条人命的干系你担不起。你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你最要好的兄弟，在你脚边，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等他没了气，你昧下了他全部的钱，趁夜把他的尸首拖出去藏了，回头就告诉所有人——栓子卷了钱，下南方，享福去了。

那笔沾着他血的钱，成了你郑广林翻身的家业。陈默一字一顿，那个替你把这份家业，用命垫了底的兄弟，成了你二十多年，夜夜都要来一回的噩梦。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郑广林的身子里。

陈默这一番话，句句是往人心口最烂处捅的刀子，却也句句是真。

这困梦困了他六天，靠的正是这一个字。郑广林在梦里一遍遍推门、一遍遍逃开，说到底，是他心里从没敢认过这桩事——他把它锁在最深的地方，连自己都骗，只当栓子真是卷钱走了。可如今，这被锁了二十多年的真相，被一个外人，一字不差地、当着他的面，硬生生撬开、摊平、按到了他鼻子底下。他再也躲不掉，也再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