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一旦被说破，那道他用来困住自己的墙，也就塌了半边。

他不再去推那扇门了。

他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捂着脸，佝偻着背，抖得像风里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喉咙里，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的话——

是我……是我对不起他……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就是鬼迷了心窍……

我夜夜都梦见他……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我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了。

这桩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碰一下的事，第一次，被人从外头，赤裸裸地，说破了，摊开了，一字不差地，按到了他的眼前。他躲了二十多年，装了二十多年的好人、老实人、顾家的男人，可这一刻，那层皮，被人当面，一把揭了下来。

那一直转个不停、把他死死困了六天六夜的梦，那推门、惊惶、逃、又回到原地的死循环——第一次，卡住了，停了下来。

那间昏黄的屋子，仿佛都跟着，静了一瞬。

可这份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墙角那团黑，猛地暴涨起来。

它那团一直模糊不清的身形，因这桩被当众说破的旧事，剧烈地翻腾、扭曲、膨胀，像是一道结了二十多年痂的伤口，被人生生揭开，底下那早已烂透了的、腥红的血肉，一下子全翻涌了出来。那二十多年积下的怨气、那滔天的恨意，铺天盖地，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连那昏黄的光，都被压得暗了下去。

陈默那半缕魂，被这暴涨的怨气，冲得猛地一晃，险些当场就散了。

那黑不再只是盯着、缠着。它翻腾着扑上来，一层又一层，将陈默那缕魂裹进那腥红的怨里。无数二十多年前那一夜的碎片，顺着那股怨，猛灌进陈默的识海——那间屋子，那笔钱，那一下推搡，那磕地的闷响，那越淌越大的血，那只伸着的手，那双一点点没了光的眼……全是栓子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想着的、恨着的东西。它要把陈默，也拖进这份二十多年前的绝望里，一同溺死。

好冷。好恨。好不甘。

陈默几乎要被这滔天的怨,冲得认不清自己是谁、在哪儿。可他死死咬着牙，攥住体外那根连着身子的线，睁着眼，硬生生把自己那缕魂，从那片血海里，一寸一寸拔了出来。

他懂这份恨。他送过太多这样的冤魂，他自己，也正一步步，活成这样一个人。可他也知道，此刻若被这恨冲垮，两个人,谁都救不了。

他稳住那缕摇摇欲坠的魂，迎着漫天的怨气，望着那捂着脸、抖成一团的郑广林，一字一顿，沉声道：

郑广林。把手，放下来。

回过头。

你逃了他整整二十多年。今天，你也该，好好看他一眼了。

郑广林捂着脸的那双手，一寸，一寸，颤抖着，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脸上，老泪纵横，早已不成样子。二十多年积下的悔、怕、愧，在这一刻，全从那张灰败的脸上，垮了下来。他缓缓地，极缓极缓地，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与胆量，转过了身，朝着那扇一直被他背对着、逃避了二十多年的门里——

朝着那个躺在血泊里、伸着手、直直望着他、等了他整整二十多年的栓子——

第一次，正正地，看了过去。

那扇门后，栓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年轻，清瘦，一身的血。他就那样躺在地上，仰着头，那只手还朝着门口伸着，一双眼睛，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直直地，望进了郑广林的眼里。那目光里没有厉鬼的凶，只有一个被最亲的人辜负、抛下、看着咽气的后生，那一腔说不尽、也散不掉的，委屈和不甘。

四目相对的刹那，郑广林浑身剧烈一抖，再也站不住，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他嘴唇哆嗦着，泪如泉涌，终于，哭喊出了那个他埋在心底、二十多年没敢再喊出口的名字——

栓子——！

一声喊出，二十多年的伪装、体面、心安理得，连同他给自己砌了半辈子的那堵墙，轰然，全塌了。

而那团滔天的黑，也在这同一刻，裹挟着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朝着跪在地上的郑广林、朝着一旁死撑着的陈默，狠狠地，扑压了下来。

这一梦，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