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0章　失踪的人

天亮以后，陈默没有走远。

他就在这片老居民区里，一家一家地转，一个墙角一个墙角地蹲，把郑家男人的过去，一点一点，从街坊邻里的闲话里，抠了出来。

他这一身坟腔，一开口就吓人，问不出话来。可他有的是耐心，也有那双能从旧物、从人脸上读出东西的眼。他只需寻个背阴的角落蹲下，听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买菜路过的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家常，就够了。这一带的人，祖祖辈辈住在一处，谁家的底细，都藏不住。

那被困在梦里、五天没醒的男人，叫郑广林，今年四十七。

街坊们说起郑广林，大多是句好话。说他这些年老实本分，守着几间铺面收租过日子，待人客气，见谁都笑呵呵的，从不惹是生非，是个疼老婆、顾家的好男人。谁家有个难处，他还常搭把手。这么个人，怎么会招上这种醒不来的怪病，街坊们都替他惋惜。

可陈默听得多了，从那些七零八落的闲话缝里，捞出了一段旁人不大爱提、提起来还要压低声音的旧影。

郑广林年轻的时候，穷。

穷得叮当响，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苦哈哈。爹娘死得早，没房没地，一个人扛活为生，三十好几了还讨不上媳妇，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

可就在二十多年前，他忽然像是走了大运，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起来。先是不声不响盘下一辆旧货车，跑起了运输；没几年，又置下铺面、收起房租，一步一步，从人人瞧不起的穷汉，变成了如今这个衣食无忧、街坊眼热的殷实人。

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他那第一笔翻身的本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陈默把这一节，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个穷得叮当响、连媳妇都讨不上的人，忽然凭空有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本钱——这中间，往往就藏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事。

他又顺着这条线，往深里刨。磨了大半日，问遍了半条巷子的老人，才从一个上了年纪、话痨似的老汉嘴里，抠出了另一个名字。

栓子。

老汉说，郑广林年轻那会儿，有个顶要好的朋友，也是搭伙一块儿扛活做事的伙计，是个跟他一样穷苦、一样没爹没娘的后生，大伙儿都叫他栓子。那两个人，当年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成天勾肩搭背，一处扛活，一处喝酒，一处睡通铺，谁也离不开谁，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呢？陈默压着嗓子问。

老汉咂了咂嘴，浑浊的眼里现出一点回忆的神色，说后来啊，也就是郑广林忽然发起来的那前后脚，那栓子，人就没了。

不是死了。是。

据说那年，栓子跟郑广林两个人，一块儿弄着了一笔不小的钱。谁知没过几天，那栓子就卷着自己那一份，一声不吭地出了远门，说是下南方闯荡去了，从此再没回来，连一封信、一个口信，都没往这边捎过。

栓子孤身一人，家里本就没什么惦记他的人。他这一走，起先还有人念叨两句，说这后生发了财就忘本、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日子一长，也就没人再提、再追问了。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就跟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在这片巷子里，连个涟漪都没剩下，彻底淡了、没了。

造孽哦，老汉末了，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好端端一个后生，说走就走，这么多年，也不知在外头，是死是活。

陈默蹲在暗处，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间昏黄发旧的屋子，那扇一推开就叫人魂飞魄散的门，门后血泊里躺着的、身量不高的死人，那只朝着门口徒劳伸着、求救一般的手，还有郑广林那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对不起。

零零碎碎的东西，在这一刻，全串到了一处。他全明白了。

栓子没有走。栓子哪儿也没去。

二十多年前，郑广林和栓子，两个穷得发慌的后生，一块儿弄到了一笔在他们眼里天大的钱。可就在分这笔钱的时候，这对好得像亲兄弟的伙计，起了争执，红了眼，动了手。

就在那间昏黄的屋子里，栓子被打倒在地，头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下淌了出来，摊成了梦里那一大片刺目的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