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当场断气。

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朝着近在咫尺的、那个跟他好了半辈子的兄弟，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他在求郑广林，拉他一把，送他去看大夫，救一救他这条命。

那只手，就是梦里那只，一直朝门口徒劳伸着的手。

可郑广林，没有伸手。

他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栓子在自己脚边，一寸一寸地流干了血。他动了贪心，也慌了神——救栓子，这笔钱得分出去一半，闹到官府，这条人命的干系他还得担；可若是不救，等栓子咽了气，这满满一笔钱，就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了。

千百个念头,在那一瞬翻涌。最后,贪心,压过了半辈子的兄弟情。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栓子那只伸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一直站到那双求救的眼，彻底没了光。

然后，他昧下了全部的钱，趁着夜色，悄悄把栓子的尸首拖出去藏了起来，再回头对所有人说：栓子卷了钱，下南方享福去了。

那笔沾着兄弟血的钱，成了他郑广林翻身发家的第一桶金。而那个叫栓子的后生，从此成了这世上一个了二十多年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早已死在了最要好的兄弟手里，连一副薄棺、一个坟头都没有，尸首至今，不知被埋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梦里，角落里蹲着的、以郑广林的怕为食的那团黑，不是别的东西。

就是栓子。

是这个被最要好的兄弟见财起意、见死不救、谋了财、又害了命、还藏尸灭迹的栓子。他含着这口天大的冤，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躺就是二十多年。没有人替他收尸，没有人替他喊冤，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早已不在人世。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怨气，在这二十多年里，无处发泄，无人知晓，便一点一点，沤成了那样一团深不见底、饿到极致的黑。

如今，它总算攒够了力气，回来了。

它没有一刀捅死郑广林，那太便宜他了。它把郑广林拖进了一个走不出来的梦，让他一遍，又一遍，亲身去重演当年那一幕——去推开那扇门，去撞见那具尸首，去尝那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脚边死去、自己却动弹不得的滋味。

当年栓子怎么眼睁睁看着郑广林见死不救，如今，就让郑广林，也这样一遍遍地，被那份怕，钉死在原地。

这是一场足足讨了二十多年、终于讨上门来的债。以怕换怕，以命抵命。

陈默立起身，望向那栋楼里，三楼那扇窗。

跟当年那个冷心冷肺的周长贵，到底还有些不同。

这郑广林，梦里那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那副撕心裂肺的悔与怕，倒不全是被逼出来的。陈默信，他这二十多年，看着是发了家、顾着家，做尽了老实本分的好男人，可怕是没有哪一个夜里，真正睡得安稳过。那具埋在暗处的尸首，那双垂下去的手，八成早已在他心里，也做了二十多年的噩梦。

可这份迟来的悔，救不活栓子，也偿不了那条命。

而且，陈默想到了更要紧的一层。

栓子这口怨气二十多年不散、沤成那样一团黑，最深的一个结，不光是被害了命，是连尸首都被人藏了、烂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二十多年无人知晓、无人收殓、无人祭奠。他跟那哭婆的儿子一样，是个死了都没能入土、连个坟头都没有的人。

要真正解开这桩冤，光在梦里跟那团黑周旋，是不够的。迟早，他还得找到栓子那具藏了二十多年的尸首，让这个死在兄弟手里的后生，入土为安。

只是那尸首，郑广林当年藏在了哪里，眼下除了郑广林自己，怕是没有第二个活人知道。这一节，还得着落在郑广林身上。

天，又要黑了。

陈默知道，今夜他还得再进那个梦。只是这一回，他心里除了攥着栓子这桩沉冤，还压着一个比上一回更难回答的问题——

命债当前，冤有头，债有主。他这个送葬的人，今夜进了那个梦，到底该不该，把这个欠了一条命、却也悔了二十多年的郑广林，从那道要命的坎前，硬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