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浆开始了。”赵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穗子，“你看穗子颜色在变，从嫩绿往黄绿走，谷粒摸着开始有硬度了。灌浆期大概还有二十来天，这期间水不能断，叶面肥喷一遍，别的不用多做。”

“稻曲病那边还要打药吗？”

“不打。打多了药残留在谷粒里不好。那两穴留着做对比，其他的已经控制住了。”

周明远拍了照片存下来。他正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刘建军今天下午召集项目部全员开会，说‘测产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不许私自对外发言，统一由公司发布。’他还说了一句——‘沈记那边最近在拉拢农业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渠道。’”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赵老栓听。赵老栓听完笑了一声：“拉拢农业站？我们连农业站的门都没多进。陈技术员自己来的，李国华自己批的。刘建军这人，自己找关系找习惯了，就觉得别人也在找关系。”

“他说的‘渠道’是啥意思？”

“可能是指往上找市里的人。或者找媒体。反正不会是在地里比苗。”赵老栓把空水杯塞回挎包里，“他找他的渠道，咱种咱的地。秋天秤上见。”

周明远骑车回合作社的路上经过展示田。他放慢车速远远看了一眼——A区看着还行，穗子黄绿相间，有灌浆的迹象。B区和C区就不一样了，警戒线还在，倒伏的区域看着比前几天更严重了，有几块地方的稻苗直接烂在地里，颜色发黑。C区入口处有一个穿丰源工作服的人蹲着在往本子上写东西，应该是统计损失。

他没有多停，骑回了合作社。院子里老赵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石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一盆汤。周明远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把方远的消息转给了老赵看。

老赵一边吃一边看，看完把手机放下。“刘建军不让对外发言是对的。测产数据要是难看，项目部下面的人说漏嘴就收不住了。但他说的‘渠道’那个事——你给方远提个醒，让他留意刘建军跟外面打电话的内容。看看他找的是市里哪条线。”

“好。”

吃完饭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李国华批了同天测产，陈技术员转告了那句话“谁也别想挑日子挑天气挑地块”。赵老栓要留两穴病穗做对比。方远报告了刘建军的“渠道”说法。

他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留意刘建军跟外面打电话的内容。特别是跟市里有关的。”

方远回了一个字：“行。”

周明远把手机搁在石桌上，靠着椅背抬头看天。老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密密麻麻地铺着，夜风从叶子缝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稻田里灌浆期的青涩气味。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着测产那天的画面——两台秤并排摆着，农业站的人站在旁边记录，李国华蹲在地头看穗子，赵老栓抱着两穴病穗走过来，刘建军站在另一头脸色发沉。他想得有点出神，直到大白跳上他的膝盖踩了一脚才睁开眼。

灶房的灯还亮着，老赵在里面洗碗。周明远抱着猫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石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远又发来一条消息：“刘建军刚才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我听到他说——‘市农业局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测产之前我想先跟人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