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那条消息之后,周明远一晚上没睡踏实。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梦到测产那天秤上什么都没长出来,第二次是大白从窗台跳下来踩了他的脸。早上六点多他给方远回了条消息:“市农业局那边有下文没有?”
方远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应该是刚到项目部不敢马上掏手机:“刘建军今天早上没来板房。刘建国说他去市里了。具体找谁不知道,但刘建国跟技术员嘀咕了一句——‘找也没用,报告都发了。’”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蹲在院子里给辣椒苗浇水,手里捏着一个塑料瓢,一瓢一瓢往桶里舀。看完消息他把瓢搁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刘建军去市里,绕开镇里直接往上找。这是急了。”老赵从桶边站起来,“但市农业局管不到镇农业站的评估报告。市里顶多给个‘关注一下’的批示,最后还是落到李国华手里。李国华已经批了同天测产,他不会自己打自己脸。”
“那咱要不要做点啥?”
“不做。你做了反而给刘建军递话柄——‘沈记也去找关系了’。咱不找,就等着。农业站的人监督,李国华亲自到场,他找谁都没用。”
周明远点了点头。但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陈技术员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周经理,跟你说个事。市农业局那边今天上午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测产的安排。李主任接完电话之后没说什么,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看。”
“市里问啥了?”
“问能不能把测产日期往后推一推,说‘给企业更多时间展示成果’。李主任回了一句——‘灌浆期等不了,稻子熟了就得割。’”
周明远把电话内容转述给老赵。老赵听完把手里的瓢往桶里一扔,瓢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市里来打招呼了。刘建军这条线找得够深的。”
“那李主任顶得住吗?”
“李国华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什么招呼没接过?他要是顶不住,当初就不会在报告里写‘不得自行指定区域’。你看着吧,测产日子不会推。”
下午周明远骑车去了一趟农技站。陈技术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打材料,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坐。等把最后一行字敲完,他转过椅子来。
“你来是为市里那个电话的事?”
“嗯。老赵让我来问问,测产安排有没有变。”
“没变。李主任已经跟市里回话了,测产按原计划走。”陈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但有个新情况——市农业局那边说测产当天可能会派人下来‘观摩’。没说监督,说的观摩。”
“观摩和监督有啥区别?”
“观摩就是看,监督是管。市里来的人只带眼睛不带嘴,那还好。要是带了嘴,现场说点什么‘建议’‘意见’的,李主任就得处理。”陈技术员顿了一下,“不过李主任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谁来观摩都行,秤上的数字不会因为谁来了就变。’”
周明远从农技站出来给老赵发了消息。老赵回得简短:“知道了。你回来的时候去赵老栓那边拐一趟,问他叶面肥喷了没有。”
他骑车拐去了对比田。赵老栓正在地里背着喷雾器喷叶面肥,看见周明远来了没停手,隔着几垄地喊了一声:“喷完了再说!”
周明远站在田埂上等。对比田的穗子比前几天颜色又深了一层,从黄绿往金黄走。他蹲下来薅了一根穗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谷粒已经从软浆变成了硬浆,捏着有弹性但挤不破,表面一层薄薄的蜡质开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