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盯着方远那个“懂”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石桌上。老赵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面条好了,进来端。”
他进去端了两碗面出来,老赵跟在后面端了一碟咸菜。两个人坐下吃面,谁也没提丰源的事。吃到一半大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蹲在老赵脚边仰着头,老赵从碗里挑了一筷子面条扔在地上,大白低头闻了一下,叼起来跑了。
“方远那边你叮嘱过了?”老赵喝了口面汤。
“说了。报告出来之前不让他动。”
“那就行。明天丰源第二场开放日,方远去盯着就行,咱们该干啥干啥。赵老栓那边今天喷了第二遍药没有?”
“小孙去了,说赵老栓上午喷的。我看群里发的照片,穗子颜色比昨天正了不少。”
老赵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收碗。“明天早上我去试种区那边看看,那边也开始抽穗了。你没事的话去镇上跑一趟,李明山说新到了一批叶面肥,你拿几袋回来。灌浆期之前喷一遍,粒重能好一点。”
周明远应了一声。两个人各忙各的,晚上没再聊丰源的事。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骑车去镇上。路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大树底下今天人不多,两个老头下棋,一个老太太在旁边坐着择豆角。穿丰源工作服的人一个都没看见。他不知道那几家追加采购的农户最后签没签保密承诺书,但看这架势,至少没在村口扎堆了。
李明山的店里今天人不少。周明远进去的时候老李正给一个农户拿药,手指在一排瓶瓶罐罐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叨着“这个打纹枯病的,这个是防稻曲病的,你别买错了”。等那个农户走了,周明远才凑上去。
“李叔,叶面肥到了?”
“到了到了,后屋呢。”李明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带路,“你今天来得巧,昨天哈尔滨那边一个农资公司的业务员过来推销什么‘进口增产素’,说喷一遍能增产百分之十五。我看了那成分表,跟叶面肥差不多,换个包装价格翻三倍。我没要。”
“那玩意儿真能增产?”
“增产个屁。抽穗期之后决定粒重的是水肥和光照,你喷什么素也改变不了基本盘。叶面肥顶多是锦上添花,保底还得看根和叶。”李明山从后屋拖出一袋叶面肥往柜台上一搁,“老赵要的,我给他留的最好的货。你带回去跟他说,灌浆初期喷一遍就够了,喷多了浪费钱。”
周明远搬了两袋叶面肥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又顺嘴问了一句:“最近张家洼那边有人来买药吗?”
“昨天来过一个,是姓李的隔壁那家的。我问他地里咋样,他说穗子出来了但穗头不大,抽得也不齐。我问他要不要买点叶面肥补一下,他说先回去问问姓李的再说。”李明山笑了一下,“现在张家洼那边买药都要先问姓李的,姓李的成了他们村的技术顾问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没多待,骑车往回走。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已经从试种区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用锉刀修一把旧镰刀。看见周明远搬叶面肥进来,他放下锉刀站起来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
“李明山这人靠得住。他店里的东西虽然贵一点,但不会给你推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说张家洼那边现在买药都先问姓李的。”
“正常。人吃了亏之后就会找能说话的人。姓李的上次来了两趟咱们的地,回去之后跟村里人说了实话。现在他就是张家洼那一片的意见领袖。”
周明远把叶面肥搬到墙角码好。手机响了,方远发来第一波消息:“第二场开放日九点开始。比上次规模大,来了五家媒体加三个自媒体,门口摆了长桌签到。刘建军穿的是另一套西装,深灰色的。”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把镰刀搁在石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还有呢?”
方远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他们这次把A区重新铺了红地毯,还在田埂上摆了两排盆栽菊花。对了——B区和C区的警戒线还在,但换了新的,黄色的换成了蓝色的,上面印着‘丰源农业’的logo。”
老赵把烟灰弹了弹,笑了一声没说话。
第三条消息:“韩记者也来了。他站在签到桌旁边没进去,先绕着展示田外围走了一圈,我远远看见他拿手机对着B区和C区的方向拍了照。”
第四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才到,内容比前面几条长:“出状况了。开放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家洼那个姓李的带了四个人过来了。他们没有签到,直接站在展示田入口的田埂上。姓李的手里拿着一丛稻苗,就是他自己地里的,穗子只抽出来一半,穗尖发白。他站在人群外面,把稻苗举起来对着记者们喊了一句——‘你们拍拍这个。’”
周明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凑过来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