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早上五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个钟头。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没动静,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技术员来,要看两边的穗子,重点是病害情况和倒伏面积。数据本、照片、赵老栓的田间记录,都得提前备好。
他翻身起来的时候大白从床脚的毯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院子里老赵已经在灶房烧水了。看见周明远出来,他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陈技术员八点到。你先去赵老栓那边,把发病那两垄的牌子插上,标清楚位置。他来了直接看。”
“牌子?”
“用竹签绑红绳就行。你去了赵老栓知道咋弄,昨天我跟他说了。”
周明远骑上电动车出门的时候空气还挺凉,昨晚下过一点雨,路面上有薄薄的水光。到了对比田赵老栓已经在地里了,手里攥着一把竹签和一卷红塑料绳,正在往那两垄发病的稻苗旁边插标记。
“北头靠路这两垄。”赵老栓指了指脚下,“每垄插了三根签子,把发病区域圈出来了。你过来看看范围对不对。”
周明远走到田埂上低头看了一圈。红绳围出来的区域大概有十几米长,两垄宽。穗子发白的部分集中在中间那几穴,边上的穗子颜色还算正常。
“昨天打完药之后有没有继续蔓延?”
“没有。我早上来看了一圈,白穗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旁边扩散。药打住了。”赵老栓把最后一根竹签插进泥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三环唑确实管用,今天要是再观察一天不扩散,基本就稳了。”
周明远掏出本子把这个情况记下来。刚写完陈技术员就到了,骑着一辆黑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袋。他停好车走过来,先跟赵老栓握了个手。
“赵师傅,我看了你那个记录本,做得非常细。今天来主要是实地看看发病情况,做一次病害评估。”
“你随便看。”赵老栓把手里的竹签往地头一放,“发病区域我用红绳标出来了,打完药之后没扩散,今天早上观察过了。”
陈技术员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手持放大镜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他蹲下来先看红绳围住的区域,用手轻轻托起一根发白的穗子,对着放大镜看穗颈节的位置。
“穗颈节的褐斑不深,病菌侵染到叶鞘中上部就停住了。昨天打药的时间点卡得很好,再晚两天病菌进了穗颈节内部就不好治了。”他掏出手机拍了穗部和叶鞘的细节照,站起来又往红绳区域外面走了几步,随机抽了几穴稻苗检查。
“外围没发现新的侵染点。”陈技术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转过身来看着赵老栓,“你这一片总共发病面积大概多少?”
“就这两垄,满打满算二十来个平方。其他地方我全看过了,没有。”
陈技术员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袋子里。“对比田的病害情况我基本清楚了。现在去展示田那边看看。”
周明远跟着陈技术员往展示田走。老赵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从对面田埂上迎面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水。陈技术员跟他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一起往展示田方向去。
还没走到地方周明远就看见展示田入口处站着两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刘建军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刘建军正对着平板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看见陈技术员过来,刘建军把平板递给白衬衫,自己迎上来两步。
“陈技术员,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待。”
“不用接待。农业站做病害评估,随机看,不需要陪同。”
刘建军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那至少让我带路。展示田面积大,分区多,你自己走容易漏掉重点区域。”
“不用。我自己转。”陈技术员说着已经绕过了刘建军往田埂方向走了。刘建军跟了两步,被老赵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老赵背着水壶站在田埂中间,刘建军要往陈技术员那边走就必须从他身边绕过去。
刘建军看了老赵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然后刘建军退了半步,掏出手机开始拨号,转过身去压低了声音说话。
陈技术员沿着展示田的田埂走了一圈。他从A区开始,然后越过警戒线进了B区。周明远远远地看着他蹲在B区倒伏的那片稻苗旁边,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掏出手机拍了不少照片。接着他往C区方向走了过去。
刘建军打完电话转过身,发现陈技术员已经进了C区,脚步明显快了起来。他小跑着追上去,在C区入口处拦了一下:“陈技术员,C区那边现在不方便,倒伏的区域泥比较深——”
“我是来做病害评估的。”陈技术员没停步,“倒伏也是评估内容之一。”
刘建军站在原地没再跟。周明远站在展示田外围的田埂上看见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陈技术员在展示田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手机里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他走到田埂上把鞋底的泥在草上蹭了蹭,然后打开帆布袋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去。
刘建军又凑了上来:“陈技术员,评估结果啥时候出来?”
“回去整理完就报给李主任。该公开的时候自然会公开。”
“那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大概方向?我也好跟公司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