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李的去了?”
“带着四个人去的。手里拿着病穗。”
老赵把烟掐了,站直了身体:“刘建军咋处理的?”
方远的第五条消息回答了这个问题:“刘建军第一时间过去了,让工作人员把姓李的往外请。姓李的不走,说‘我是来反映问题的,不是来闹事的’。旁边几个记者围过来了,韩记者站在最前面。刘建军脸上还挂着笑,说‘农户有诉求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今天主要是媒体开放日’。姓李的说了一句——‘我走过正规渠道了,镇里让我等通知。我等不及了,我的地都快绝收了。’”
周明远念到这里的时候,老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那把镰刀被他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方远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几分钟:“后来刘建国把姓李的拉到一边谈了几分钟,姓李的带着人走了。但走之前他让韩记者拍了他的稻苗,还说了自己地块的位置和面积。韩记者把稻苗拿在手里拍了特写。”
周明远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老赵把镰刀放回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给方远说一声,让他别在现场待太久。刘建军今天丢了面子,肯定要查内部谁走漏了消息。方远待久了容易暴露。”
周明远发了消息。方远回了个“收到,我马上撤”。
“赵叔,你说刘建军接下来会干啥?”
“两个事。第一,他会给张家洼那几个人打电话施压,让他们别再出现。第二,他会让韩记者把拍的稻苗照片删掉。”老赵拿起手机翻了翻,“但韩记者那个人,你越让他删他越不会删。他拍了就是拍了,报道是他的。”
下午两点多韩记者打来电话。背景音安静,像是回了办公室。“周经理,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方远说了。”
“我拍了那个农户的稻苗,穗子确实发育不良。穗颈节短,穗尖发白,跟你们对比田之前那两垄发病的情况有点像,但比他那个严重。我问他能不能把照片用到报道里,他说可以,还让我把地块位置也写上。”
周明远把手机开免提让老赵也听见。“你打算啥时候发?”
“明后天吧。我先把稿子写了,发之前给你看一下数据部分。”
“行。你发之前跟老赵也通个气。”
挂了电话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没动。老赵从灶房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韩记者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他拍到了农户反映问题的画面,但没第一时间发,说明他在等。等啥?等农业站的评估报告。”
“那报告出来之后他咋写?”
“他会把评估报告、农户反映、两边田的实际情况写在一篇里。不用加任何评论,把事实摆出来就够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食摄中国发来的消息:“第三期视频素材拍得差不多了。抽穗期对比,赵老栓那边穗数清楚,展示田这边只能拍远景,但警戒线和倒伏区域都拍进去了。你看看要不要补拍什么?”
周明远回了三个字:“够了。先剪。”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方远又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刘建军刚给韩记者打了电话。我听到他说了一句——‘韩记者,今天那个农户的稻苗照片能不能不发?我们可以提供更全面的素材。’韩记者回了一句——‘刘经理,采编独立。’然后就挂了。”
周明远把这条念完,老赵从灶房里传出来一声笑。不响,但听着很舒服。
“采编独立。”老赵端着水杯走出来,“韩记者这四个字够刘建军消化一阵子的。”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消息整理了一遍——张家洼姓李的带人去现场,韩记者拍了病穗,刘建军打电话被拒。他给小孙发消息让他把今天的素材归类存档,小孙回了张照片——赵老栓站在对比田里,手里举着一根穗子,穗子颗粒饱满,颜色正绿,背景里是整片对比田齐刷刷的穗头。
周明远把照片存下来,备注了日期。然后他站起来往灶房走,老赵在里面炒菜,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大白蹲在门槛上等着,尾巴尖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