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技术员拉上帆布袋的拉链，直起腰看着刘建军：“评估结果我只报给农业站。你要是想了解，下周等李主任的通知。”

刘建军的脸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行行，那等通知。陈技术员慢走。”

陈技术员骑上电动车走了。周明远和老赵站在田埂上看着电动车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老赵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上。

“走吧，回去等消息。”

回合作社的路上老赵走得不快。周明远跟在他旁边推着电动车，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经过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还在田里忙活，远远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你看见刘建军刚才那个表情没有？”周明远问。

“看见了。他拦陈技术员那一下，等于自己承认C区有问题。陈技术员又不傻，你越拦他越要进去看。”

“那农业站的评估结果会咋写？”

“陈技术员那个人你接触过几次了，说话慢但做事直。他看了两边的地，心里有数。写的报告不会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老赵停了一下，“但评估报告只是给李国华看的。真正决定秋天局面的，还是测产那天秤上的数字。”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的消息：“刘建军刚给项目部所有人开会，说农业站评估‘只是常规检查，不代表任何结论’。但他让所有人把展示田C区的倒伏稻苗该扶的扶一下，能扶多少扶多少。”

周明远念完消息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嘴角动了一下：“倒了的稻苗你去扶？根都断了，扶起来也是死的。做给谁看呢。”

“做给后面来检查的人看呗。”

“陈技术员已经看过了。农业站的报告里C区倒伏的数据已经记下来了。刘建军现在扶苗，只能骗骗自己。”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大树底下今天聚了一堆人，比往常多不少。周明远看见几个穿丰源工作服的人站在人堆外面，手里拿着文件袋，像是在找人。老赵瞥了一眼，脚下没停。

“丰源的人去李家庄干啥？”

“估计是找追加采购的农户签什么东西。”老赵步子没慢，“方远昨晚说的那个保密承诺书，可能不止内部签。他们可能想让农户也签。”

“那农户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得签。合同里有条款，农户签了才能继续拿他们的配套肥。不签的话后面的肥就不给了。”

周明远听了没说话。他们走过村口之后那堆人还在后面，有几个农户接过文件袋在翻里面的纸，有人拿着笔在犹豫。

快到合作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韩记者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周经理，我刚收到消息——丰源那边今天下午给几个自媒体发了邀请函，说下周要搞第二场媒体开放日。这次的主题是‘抽穗期科学管理现场观摩’。邀请函里写的是‘展示田穗期长势良好，欢迎媒体监督’。”

“第二场？”

“对。而且这次邀请的媒体比上次多。除了五常本地的，还有两家哈尔滨的农业类账号。”

周明远把消息转述给老赵。老赵听完站住了，站在合作社门口的老杨树底下想了几秒。

“刘建军急了。第一场开放日被韩记者拍到了警戒线，文章出来之后风向偏了。他现在想用第二场开放日把舆论拉回去。”老赵推开门进了院子，“但有一个问题——C区倒伏刚发生，B区穗瘟还在，他拿什么给记者看？A区那点穗子翻来覆去地拍？”

“那咱咋办？”

“不咋办。他开他的，咱干咱的。”老赵往灶房走，“你给韩记者回个电话，让他把第二场开放日的信息发过来。不用主动做什么，就掌握情况。到了那天让方远再去拍一组照片。”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拨电话。老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光。电话接通之后韩记者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赶路。

“韩记者，第二场开放日的邀请函你能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转你微信。对了，还有个事——今天农业站陈技术员去你们那边的事，李主任在内部会上提了一嘴。说评估结果下周出来。丰源那边好像也在等这个结果。”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院子里老赵已经在灶房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周明远坐在石桌旁边把今天的消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技术员看了两边的地，刘建军拦了一下没拦住，丰源要搞第二场开放日，保密承诺书在农户那边推进，农业站评估报告下周出。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摆成一排，像田里的稻苗一样，一株一株地看过去。然后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下周农业站报告出来之前，你什么动作都不要做。保住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方远回了一个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