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之前就说了最后一轮沟通，去了之后发现不顶用，回来就把秋季观摩会顶到前面去了。这说明他今天的预期本来就不高，来一趟就是走个流程。流程走完了他就可以跟上面交代我沟通了，对方不接受，现在只能正面比

那你觉得他们秋天真能比出啥来？

他们现在只能赌。赌的是秋天收粮的时候天气配合、管理不出大岔子、产量差距控制在一个农户能接受的范围内。但这个赌局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在密植那一步就已经输了。分蘖数少了，有效穗数就少；茎秆细了，穗子就不能重。这两个问题叠加起来，秋天产量差距不会小。

下午周明远没出去，坐在院子里把抖音上最近的私信归了一下类。从视频发布到现在，私信已经攒了上百条了，有问签约的、有问买米的、有问参观的、还有两个是外地合作社问能不能合作引种的。他把问签约的排到一个名单里，问买米的转到安娜那边，问合作引种的单独列了一页。

名单拉到最后一条，是一个本地号码发的：周经理你好，我是小赵村的，看了视频想明年种水稻。我地不多，就四亩多，你们收不收？

周明远回了一条：收。你随时过来合作社面谈就行。那边秒回了个。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大白从墙角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他拖鞋上。没过多久手机响了——王建民打来的，接起来声音压得挺低：周经理，我刚才路过你们合作社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车停在门口。是谁来了？

丰源的刘建军。来聊了会儿，刚走。

王建民沉默了两秒。他来聊啥？不让你们发视频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没明说。说了半天废话，最后邀请我们去参加秋天的观摩会。

他疯了？王建民声音高了一下，他还邀请你们去参加观摩会？那不是让你们到现场看他产量多少吗？

他去他的，咱们去咱们的。他开观摩会，咱们就在对比田旁边开秤。农户想看哪边看哪边。

王建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好。那秋天我也去。我去看秤。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老赵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递给周明远一杯，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刘建军走了之后村里人会传开了。他那个白车来咱们合作社停了半小时，有心人看见了就会说。你下午等着人打电话来问。

果然，下午两点开始，电话就没断过。先是刘二柱打来的，问听说丰源的老板来你们这了？他干啥来了？然后是张老三打来的，问得直接：周经理，我听说刘建军上门找你们了？是来求和的还是来叫板的？再然后是赵老栓打来的，他说话慢吞吞的：周经理，我今天在地里看见白车从你们那边开出去了。他是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周明远每个电话都回了一遍：来了聊了几句，没啥大事。他请咱们秋天去参加观摩会。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又去了一趟对比田。赵老栓在地头坐着，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在记东西，旁边小木棍插在田里测水层。

周经理，今天那白车到底来干啥的？你电话里没说清楚。

周明远蹲下来，把刘建军来的全过程跟赵老栓讲了一遍。讲完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他邀请咱去观摩会，那就是打算在秋天那天一决胜负了。赵老栓把本子揣进兜里，他是想把所有东西押在收粮那一天。那你打算去不？

去。赵叔说去。

那就去。到时候我提前把对比田的粮收拾好，你那边架秤，咱们在他旁边收。他收他的，咱收咱的。赵老栓从地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周经理，我种了一辈子地，收粮的时候谁家产量高谁家产量低，不用秤称，打眼一看就八九不离十了。他那个展示田的穗子现在虽然还没出来，但我心里大概能算出来秋天能有多少斤。你放心吧。

周明远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对比田的苗。拔节期的苗已经比之前高了一截了，茎秆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叶片宽厚深绿。旁边的展示田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更浅了，同样的拔节期，两边的苗高矮差不多，但粗壮程度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天边的橘红色开始变暗了。周明远骑电动车往回走，村道上的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亮和暗之间的那个过渡色，田野上灰蒙蒙的。路过展示田的时候他减了速看了一眼。蓝牌子上的射灯已经亮了，六盏灯齐刷刷照着牌子和展示田的北边界。牌子底下没有人，板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也亮着，但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在不在。

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的事——展示田西边那一排竹签网格还在。从去年秋天就插在那儿的竹签，经过了一整个冬天和春天，有些已经歪了，有些断了半截，还立着的上面沾着泥土和雨水的痕迹。但没人去换它们，就那么杵在那儿，跟旁边新立的大蓝牌子放在一起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房的灯亮着，窗口透出来的光线在院子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大白在门口等他，尾巴摇了两下就蹲下了。

他进了灶房坐下，老赵正在盛饭。桌上摆了一盘拍黄瓜和一盘红烧豆腐，豆腐是中午做的，炖了一下午进了味儿。

赵叔，我今天路过展示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们那些竹签。去年秋天插的，到现在都没换。

老赵把饭碗端到桌子上坐下来：竹签还在说明他们自己的地界标识都没管好。那些竹签是去年做演示网格的时候用的，正常来说今年春天播种前就该换掉了。没换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面子工程上，底子上的事顾不上。

周明远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老赵做的豆腐炖得入了味，酱香浓郁。他嚼着嚼着又想起来一件事：赵叔，今天刘建军说你们来不来是你们的事，听起来好像无所谓，但他走的时候又说了两遍让咱们去。

他当然希望你去了。你去了，农户就以为两家和解了。你坐在观摩会场里，农户就不敢说丰源坏话了。他想用你的到场给你自己加一层沉默的背书。

那咱们去了之后坐在哪儿？

坐在对比田那边。老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开他的观摩会，咱们在地边上架秤。他要是请你去会场里坐，你就说我在这边看着收粮走不开。农户听了就懂了——你不去他那边坐，就是没站他那边。这个动作比你当面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周明远埋头吃饭没再说话。大白在桌子底下趴着，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灶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村道上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外面扫过去又消失了。电动车的声音远了一些之后，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了，只剩老杨树的叶子和夜风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的，轻轻的。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展示田的夜拍，蓝牌子亮着灯，射灯把牌子和田埂都照得清清楚楚。照片下面一行字：我蹲到十点，刘建军又出来站了十分钟。他今天换了双皮鞋，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很久的田。

周明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老赵在对面放下碗，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再吃两块豆腐。明天节间应该定长得差不多了，穗肥该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