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做了个梦。梦里那六盏射灯一直亮着，光柱从蓝牌子上射出来，像六根棍子戳在天上。他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户外面麻雀在叫，声音急促短促。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微信上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小孙发的，说食摄中国那边的视频数据开始向其他平台扩散了，有人在B站做了搬运，加了分析字幕，播放量也过了百万。另一条是方远发的，发了四个字：今天有事。

周明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方远平时发消息很少只发四个字，会说话说完整。他回了句啥事？没回音，估计是忙。

他穿衣服出去。老赵已经起来了，但今天没在院子里蹲着刷手机，而是站在院门口，看着村道的方向。大白蹲在他脚边，尾巴没动，耳朵朝前竖着。

赵叔，看啥呢？

来了个车。白色的。老赵抬了抬下巴。

周明远走到门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村道远处，大约两百米开外，一辆白色轿车正慢慢开过来。车速不快，跟正常路过的车不一样，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是停了一下才过去。到了合作社门口，车停下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刘建军的脸。

周明远下意识挺了一下后背。老赵没动，还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刘建军从车上下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跟平时在展示田见到的灰色夹克不一样，今天这身像特意换的。他关上车门，站在车旁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周经理，赵师傅。刘建军开口了，声音平稳，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有敌意，我今天来坐坐，方便吗？

周明远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点了下头，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进来坐吧。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大白从门口慢慢走回来，在刘建军脚边绕了一圈，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走开了，在墙角趴下。刘建军看了一眼大白，脸上的表情谈不上什么变化。

周经理，赵师傅，我不绕弯子。刘建军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聊聊最近一段时间展示田和对比田的事情。视频发了、牌子立了、农户议论也起来了。咱们两家都在五常做水稻，总这么隔着地互相，不如坐下来当面聊一次。

周明远没接话。老赵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大白。

刘建军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不瞒你们。展示田的密度方案确实偏高，这个我们内部已经评估过了。分蘖数和茎秆粗度跟你们的对比田有差距，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不推卸。但问题归问题，咱们两家以后的相处方式我希望能有个比较明确的说法。

老赵开口了：你想要什么说法？

我不要求你们删视频。视频发都发了，删了也没用。我也不要求你们别拍后续。你们拍你们的，那是你们的自由。刘建军在椅子上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我就是希望——如果有农户因为看了视频来问你们丰源的事情，你们能不能不要对展示田的情况做额外评论？农户问的话，就说自己看地里的情况就行。剩下的让农户自己判断。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心里转了一圈——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们别在背后捅刀子，要捅也当面捅。

老赵把椅子上的坐姿调整了一下，从靠背变成坐直了。刘总，你这话说得不对。农户来问，他们看了两边的地之后自己有眼睛。他们问我们展示田的情况，我们如实说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苗长啥样，人家地里一眼就看见了。我们不说，他们自己看不见吗？

刘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师傅，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撒谎。就是希望你们——

刘总。周明远打断了他，你说的跟农户说自己看地里的情况，这个我们本来就在做。但你专门跑一趟来让我们别评论，这个要求本身就已经说明你心里清楚展示田的情况经不起评论。你要是对自家的苗有信心，你根本不用来这一趟。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周明远，然后又看着老赵。院子里的风从老杨树中间穿过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抖了一下。

周经理说话挺直接。

种地的人说话都不绕弯子。老赵接了话，刘总，你今天来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也把话说明白——我们不会主动跑去跟农户说丰源的坏话，地里长的东西够清楚了，用不着别人说。但农户自己问起来，我们也不可能装哑巴。你说自己看地里的情况，这个没问题。那就让农户自己看，看完了自己选。

刘建军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院子的环境——灶房门口的几盆草花、靠在墙角的老赵修过的那把旧椅子、大白趴着的墙角、老杨树的树冠。他看得很慢，像在记什么东西。

行。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刘建军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又说了句，秋天展示田的观摩会，欢迎你们来参加。

周明远愣了一下。观摩会？你邀请我们去？

来不来是你们的事。刘建军打开车门，但我希望你们来。观摩会是公开的，谁都能来。你们来了看了收成再说话，比在网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白色轿车在合作社门口调了个头，沿着村道往来路开走了。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拐弯的时候没踩刹车，车身倾斜了一下过去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白色轿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转身走回院子里。老赵还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最后那个是啥意思？

意思是秋季观摩会他们想赌一把。老赵说，他算过了，分蘖差、茎秆差，这些已经改不了了。但如果秋天展示田的产量数据差得不多，农户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他想把战场拉到秋天收粮那一天去，让你在现场看着他们收割称重，如果你去了，就等于默认他的观摩会是公允的。

那咱们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邀请的是公开观摩，你去了也不会少块肉。秋天对比田收粮的时候我让你在对比田旁边架一台秤，跟他的观摩会同步称重。他在他那头开观摩会，你在咱们这头开现场秤。来了的农户想站哪边站哪边，爱看哪头看哪头。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方远的消息回过来了。先是一段文字：早上刘建军出门了。我当时不知道他去哪，后来才知道是去找你们了。他出门之前开了个内部短会，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去做最后一轮沟通，如果那边不松口，秋天就正面比收成。然后是一张截图，丰源内部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刘建军发的：已拜访沈记合作社。对方态度明确。后续工作按原定计划推进，重点保障秋季观摩会。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单抖开了搭在晾衣绳上，手拍了拍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