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过去：对，你找哪位？

我是五常镇农技站的，姓陈。那人掏出工作证亮了亮，我今天在抖音上看到你们那个老赵看田的视频了，内容挺好。我就过来看看你们的对比田，行不？

周明远愣了一下。农技站的人找上门来了。行。我带你去看看。

周明远骑电动车带着陈技术员去了对比田。到了地边陈技术员自己蹲下去看了半天，把对比田的苗和展示田的苗都扒开看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个分蘖差距确实挺大的。陈技术员说，你们这个对比田的密度应该是常规密度，展示田那个密度确实是高了。一平米一百多穴在我们技术规范里属于偏高密度的。

那技术规范里推荐多少？

常规水稻一般三十到四十穴，优质稻可以稍微稀一点。一百多穴属于极端情况了，除非是特殊品种或者特殊种植方式。L-07是中晚熟品种，本来就不适合密植。

周明远听完心里记下了这几句话。陈技术员在地头又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这个视频发出来对农户是有帮助的。我们站里经常接到农户咨询种什么品种用什么密度，以后可以拿你这个视频当参考素材。陈技术员把手机收起来，你们这个对比田后续还会继续拍视频吗？

会。拔节期拍一次，抽穗期拍一次，秋天收粮拍一次。

那挺好。到时候发了我看看。陈技术员骑着自己的电动车走了。周明远站在对比田边上目送他走远，然后掏出手机给安娜发了条消息：农技站的人今天来看对比田了，说视频对农户有参考价值。他们可能后续会拿咱们视频当素材。

安娜回了一条语音，周明远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你这不是破圈了嘛。一开始只在农户圈子里传，现在农技站都主动找上门了。再发酵几天，我估计县里农业局的人都会看到。

傍晚方远的消息准时到了。这次是一长串文字，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慢慢看。

丰源今天下午召开了临时会议，参会人员包括刘建军和项目部全员。会议主题是关于近期网络视频中展示田形象问题的应对方案。会议上刘建军提到拔节期结束后将组织一次展示田阶段性成果展示，邀请媒体和农户代表参加。另外，丰源内部已决定提前启动秋季观摩会的筹备工作，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他们已经意识到口碑在下滑，想要提前造势拉回农户关注。

消息最后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的局部，上面有手写的备注：网络视频传播范围超出预期，需尽快组织正面宣传进行对冲。

周明远把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赵这时候才回来，电动车停在院子门口，他从车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把绿油油的东西。

赵叔，你手里拿的啥？

王德厚媳妇给的，地边上长的野苋菜，嫩得很，晚上焯水拌一下吃。老赵把野菜放进灶房，出来洗了手，在院子里坐下，今天咋样？视频出了？

出了。安娜和食摄中国同步发的。十二个小时不到，加起来播放快一百万了。

老赵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百万？

快到了。评论区风向全在咱们这边，好多人问怎么买米。今天农技站的人还专门来看对比田了，说视频对农户有参考价值。

老赵端着水杯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那就不只是农户圈子里的事了。农技站的人来了，说明镇上县里的人也看到了。

还有。丰源那边下午开了会，说要提前搞展示田成果展示，还要提前筹备秋季观摩会。

老赵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大白慢悠悠地从墙角走过来。他们急了。视频放出来，农户私下本来就口口相传了，现在视频又在网上传开，等于把私下传的话放到了大喇叭上喊。他们不行动不行了。

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咱们干咱们的。他们搞成果展示也好搞观摩会也好，最后秋天都得看地里的收成。咱们把对比田管好，把试种区管好，秋天把数据摆出来就行。老赵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又说了句，对了，明天早上我去试种区再摸一下节间。拔节期第五天了，第一节间应该快定长了。

灶房灯亮了。老赵进去洗野苋菜，水龙头哗哗响。大白跟着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上。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没动，拿着手机翻了翻视频评论区。

又涨了不少。最新的评论里有一条被顶上来了：我在五常种了二十多年地，这种密度肯定不行，展示田秋天穗子肯定小。

点赞数已经九百多了。

周明远把那条评论截了图，正要放下手机，方远的消息又来了。

刘建军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展示田的远景照片，文字写的：拔节期长势喜人，九月观摩会见。我把截图发你。

周明远点开截图，刘建军的朋友圈确实发了那张照片。照片拍的展示田远景，构图很用心，田垄笔直延伸，天空一片蓝。但照片里的苗还是浅绿色的，怎么看都跟长势喜人四个字搭不上边。

评论区有三条回复。第一条是郑永强：刘总辛苦。第二条是王丽芬：秋天一定去观摩学习。第三条来自一个周明远不认识的账号，写的是：这苗颜色看着有点淡啊。

刘建军没回复第三条。

周明远把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机。灶房里飘出来凉拌野菜的香味，大蒜和香油的味混在一起。大白已经坐在桌边了，尾巴扫着凳子腿，等开饭。

老赵端着两碗菜出来了。一盘凉拌野苋菜，一盘炒鸡蛋。两人对面坐下，大白蹲在中间看着桌子上的盘子。

尝尝，王德厚媳妇说这苋菜没打药。

周明远夹了一筷子，口感嫩滑，蒜香味浓。好吃。

老赵也夹了一筷子吃着，吃完放下筷子：明天拔节期第五天，第一节间应该定长得差不多了。定长之后可以准备穗肥了。

穗肥用啥？

磷钾为主，少氮。咱们自己配的那个底肥配方里磷钾含量够用，再追一次钾肥就行。不用复合肥，复合肥氮含量太高了。

灶房的灯光从门口铺出来，落在院子地面上，跟暮色混在一起暖洋洋的。村道上又有人骑车经过，速度不快，但这次没减速也没往里看，直接骑过去了。

周明远吃完饭把碗收了。老赵在院子里坐着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大白趴在老赵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提示音，一看是食摄中国那边发来的消息：老赵看田视频第二条，我们想提前策划一下。拔节期的内容可以做个茎秆粗度对比，拿卡尺量一下两边的茎秆直径。这个视觉冲击力比分蘖数更强。

周明远看了消息，喊了一声灶房方向：赵叔，食摄中国说下次拍拔节期内容，想量茎秆粗度对比。

老赵在灶房里面回了一句：行。让他们来。量完了晒数据。

周明远回了一条：行，你们定时间。赵叔这边随时配合。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靠椅背上坐着。头顶的老杨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了一阵，春天晚上的风已经没什么凉意了，吹在脸上像被一块温的布擦了一下。

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风声，大白从院子里慢吞吞地走到他脚边，趴下来，脑袋搭在他拖鞋上。

灶房里老赵在刷碗，瓷碗碰瓷碗的声音轻轻的。村道上又安静下来了。

周明远睁开眼，在暮色里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的方向。路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在吹着路面上的尘土，把白天晒了一天的灰吹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今天晚上丰源板房的灯亮到九点多才关。刘建军的车一直停在门口没走。里面有人的时候窗户亮着灯，透出来能看到有人影在来回走动。不确定在干什么，但肯定没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