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节期第三天，周明远早上六点准时醒的。生物钟已经调过来了，不用闹钟，天一亮就自动睁眼。

他穿好衣服出去，老赵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牙刷在嘴里来来回回。看见周明远出来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周明远没听清，走过去才听明白：水层看了吗？

还没。吃了早饭去。

老赵漱了口把牙刷放回灶房，回头说了一句：今天你骑车去看一圈就行，我有个事。王德厚媳妇昨天打电话来说她家地里的水层好像不太对，我去看看。你去看完对比田和试种区就行了。

周明远点点头。早饭是昨晚剩的白菜肉片热了一下，配着稀饭吃。吃完收拾了碗筷，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出门了。

对比田那边赵老栓已经到了，蹲在地头拿一根小木棍在测水深。看见周明远来了站起来，手里还举着那根木棍。

周经理，水层四公分半，稳得很。

周明远蹲下来摸了摸水层，又扒开一丛苗看了看节间。拔节三天了，第一节间明显比三天前长了，摸起来硬邦邦的，跟手指骨节的感觉一模一样。

赵叔你这水每天都测？

每天早晚各一次。早上测一遍，晚上快黑的时候再测一遍。白天太阳晒蒸发掉了就补，下雨了就暂停。保持五公分左右。

记在本子上了？

记了。赵老栓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快翻烂了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给周明远看。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工整：5月3日，晴，水层4.5公分，第一节间长约2公分，分蘖数平均3.8，叶片颜色深绿。

你这记数据比我们公司内部系统都细。

赵老栓笑了一下，把本子塞回裤兜。你们系统是电脑记的，我这个是人脑记的，不一样。

周明远拍了照，又去试种区看了一圈。试种区的水层跟对比田差不多，苗的长势也同步。他拍了照片正准备回合作社，手机在兜里震了。

安娜的电话。接起来安娜的声音带着兴奋劲儿，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

视频发了！两个小时前发的！你赶紧看数据！

周明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抖音。安娜账号的主页第一条就是新鲜出炉的视频，封面用的是他昨天发的那张傍晚院子照片——大白蹲在灶房门口，老赵围裙一角，夕阳透过老杨树叶子洒在地面上。封面上压了一行字：老赵看田：分蘖期结束，拔节期来了。

他点开视频，画面跟之前看的粗剪版基本一致。多了开头十秒的老赵在院子里喂大白的镜头，大白围着老赵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后面进入正题，对比田展示田的画面对比，老赵蹲在地里说话，最后三十秒的同框快进比粗剪版更流畅了。

周明远看了一下播放量，已经十二万了。发布两个小时十二万，这个起量速度不慢。评论区两千多条，他随手往下滑了滑：

老赵看着就是个种地的把式，说话实在。

分蘖这玩意儿以前真没注意过，原来是长穗子的基础。

同样一块地差距这么大，密植这么坑？

丰源是啥公司？我搜了一下好像是卖种子的？

展示田那苗看着就弱，对比田的苗又宽又厚。

我家也种水稻的，这个分蘖数确实差太多了。

他把评论最多的几条截图发给了老赵。然后给安娜回了条消息：看到了。数据不错。

安娜秒回：何止不错！两个小时的播放量比我预期的高了三倍。而且评论区风向完全导向咱们这边，几乎没有人说丰源好话。食摄中国的账号也同步发了，他们的播放量比我还高，已经快三十万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食摄中国是抖音美食垂类头部账号，粉丝比安娜还多不少，他们同步发意味着这个视频的触达人群直接翻了几倍。

食摄中国那边数据怎么样？他问。

我刚才看的时候他们那边已经二十八万了，评论区四千多条。你等等，我截几个高赞评论给你。

一分钟后安娜发来六张截图。食摄中国账号下面的评论画风跟安娜那边差不多，但更热闹。高赞第一条：这个老赵讲东西真利索，三分钟给我讲明白了水稻怎么种。第二条：我家买过沈记的大米，怪不得好吃，原来地里就下功夫了。第三条：丰源是那个发试种包的对吧？我们村有人拿了，地里的苗我看着确实不行。

周明远把截图转发给方远，附了一句话：视频发了。你关注一下丰源那边有没有反应。

方远回得很快：我已经看到了。朋友圈有人转发了。刘建军那边估计很快就知道了，他加了本地好几个农业群，群里有人在聊这个视频。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他靠边停下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经理你好，我是李家庄的，看了抖音上你们那个老赵的视频。我家九亩地，明年也想改水稻，请问怎么联系你们？

周明远把号码存了，回了一条：您直接来合作社就行，地址在五常镇往东三公里，门口有牌子。或者您留个电话我让同事跟您联系。

那边回得很快：我下午过去。

周明远回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大白趴在墙角晒太阳，听见电动车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确认是周明远之后又把头搁回去了。

他进了屋，打开电脑登了抖音。安娜账号的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到十八万了，食摄中国那边四十二万。两个账号加起来六十万播放，发布三个小时左右。

评论区又在涨。他盯着刷了一会儿，发现评论区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声音——有人在问怎么买沈记的大米，有人在问对比田收成之后能不能买到这批米，还有人在问合作社招不招工。

他把这些评论截了图存进视频反馈文件夹里。然后给安娜发了条消息：评论区有人问怎么买米，你那边能安排不？

安娜回：能。我橱窗本来就有沈记的米链接。但这波流量主要冲着老赵看田来的，不是冲购物来的。先让他们看内容，想买的自然会点橱窗。等秋天开镰的时候再集中推一波购买。

周明远回了个，关上电脑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今天的太阳比前两天热一些了，坐院子里穿外套已经有点捂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看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刚眯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认识的号码——李家庄王建国。

周经理，我堂弟王建民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刚才骑车路过展示田的时候看见丰源板房门口有人把手机支起来在拍视频。拍了大概十几分钟，对着展示田的苗拍的。

拍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拍完就收起来了，一个年轻男的，看着不像丰源自己的人，像外面请来的。

行，我知道了。你让王建民继续留意就行。

挂了电话周明远给方远发了条消息：丰源那边可能在拍视频回应。你注意一下他们这几天会不会发任何宣传内容。

方远回：我今天盯一下吉丰系统里的访问记录。如果他们有对外发布计划，内部系统里可能会有备注。

下午两点左右，合作社门口来了个人。四十多岁，穿白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运动鞋，手里拿着个手机。

请问是沈记合作社吗？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