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搓着手说:“来了?货备齐了?”
周维民把帆布掀开,露出车斗里货物。 那先生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冯伯,拿秤来。” 冯伯从西厢房推出坐秤,两个人一样一样地过秤,冯伯掌秤,那先生记账,周维民搬货。 过完了秤,冯伯把货搬进西厢房的库房里放好。 周维民把三轮车推出院门,跟那先生说了一声“还有一车”,便蹬着车拐进巷子深处。 过了十来分钟,他又蹬着车回来了,车斗里又是一满车货。 过完秤,周维民和那先生进了堂屋。 冯伯泡好茶端过来,一人一盏。 那先生坐在八仙桌对面,把账本翻开来,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抬头说:“两车货,一共八千五百块整。” 周维民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没错。” 那先生搁下算盘,起身去了里间。 过了片刻,那先生捧着几样东西出来,分了三趟才搬完,在八仙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先是一幅卷轴,那先生把桌面上的茶盏挪到一边,将卷轴徐徐展开。 纸色微微泛黄,可墨色还鲜亮,画的是山水,远山淡墨渲染,近处松石用笔老辣,山道上一个策杖的老者踽踽独行,身后跟着个小童抱琴。 右上角题了款,下头盖着几方印章。 那先生指着画说:“唐寅的《松荫策杖图》,纸本设色,品相完整。” “你看这松针的画法,根根分明,不乱不散,这是唐寅中年时候的手笔。起价八百块。” 周维民凑近看了看,他对书画算不上精,可看那笔力确实老到,松皮皴得跟真树皮似的,山石的皴法也利落。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那先生把卷轴卷起来搁到一边,又拿起一对花觚。 那对觚搁在桌上,青花发色沉稳,釉面莹润,口沿微微外撇,腹部鼓起来,圈足修得规整。 那先生把觚翻过来,指着底部的款识说:“康熙民窑的精品,青花用的是上等浙料,发色不晕不散。” “你看这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花头饱满。一对六百块。” 周维民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手感沉实。 他把觚放下,那先生又展开一幅墨竹。 这幅比唐寅那幅小些,画的是几竿瘦竹从石缝里斜斜地长出来,竹叶用浓墨撇出,笔力瘦劲,寥寥几笔,风骨全出。 右上角题了一首七绝,字是板桥体,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歪歪斜斜的,看着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可越看越有味道。 那先生说:“郑板桥的墨竹,真迹无疑。市面上郑板桥的假画多,可这幅我看了又看,纸、墨、印、款,一样不差。七百块。” 周维民看了看那题诗,写的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字是歪的,可歪得有意思,他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那先生又拿起一本册页,蓝布封套,打开来是文徵明的小楷《千字文》。 纸是上好的宣纸,乌丝栏格,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一笔不苟,蝇头小楷写得清秀圆润,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败笔。 那先生翻着册页说:“文徵明的小楷,晚年精品。你瞧这字,每一笔都沉得住气,不急不躁。” “这本册页保存得也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八百块。” 周维民接过来翻了翻,他对小楷没什么研究,可看着那些字一个个端端正正的,跟印出来似的,也知道这东西值钱。 他把册页合上,那先生又拿起一只白玉带钩。 那带钩不大,一掌来长,白玉质,温润得像凝脂,雕的是一条螭龙,龙身蟠曲,龙头探出来,嘴里衔着一颗珠子。 那先生把带钩搁在手心里给他看:“明代的白玉螭龙带钩,雕工精细,玉质也好,没有绺裂。” “你瞧这龙的姿态,活灵活现的。四百块。” 周维民接过来在手里翻看,玉质确实好,摸着凉津津的,滑腻腻的,像小孩的皮肤。 那先生又拿起一对黄杨木雕的人物摆件,两个老头对坐下棋,一个捻须沉吟,一个拈子欲落,衣褶刻得流畅自然,须发根根分明,面上表情生动得很,一个皱眉,一个含笑。 那先生说:“清代黄杨木雕,无名款,可雕工一流。” “黄杨木长得慢,这么大块料子本身就值钱。一对三百块。” 周维民看了看,觉得这雕工确实细致,两个老头的表情跟活的似的。 那先生把摆件放下,又拿起一方端砚。 砚台巴掌大小,石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摸上去微微发凉,雕的是兰亭序里“曲水流觞”的场景,亭子、流水、人物,一层一层地刻进去,刀法利落。 砚池那地方磨得有些凹了,看得出是常年用过的。 那先生说:“清代老坑端砚,石质没得挑。你看这雕工,这是端砚里头的上品。二百块。” 周维民接过来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砚台沉甸甸的,手感好。 他把砚台放下,那先生最后搬出一套书,十册一函,蓝布函套,打开来是《芥子园画谱》,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可翻开来里面的画还清清楚楚,山水、花鸟、人物,样样俱全。 那先生说:“康熙版的《芥子园画谱》,市面上不多见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精刻善本,可这东西实用,学画的人拿它当范本最合适。” “你留着也好,送人也行。二百块。” 周维民翻了翻,他虽说不画画,可这东西搁在书房里也像那么回事。 他把画谱合上,那先生已经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抬头说:“唐寅八百,青花觚一对六百,郑板桥七百,文徵明册页八百,白玉带钩四百,黄杨木雕三百,端砚二百,画谱二百,一共四千块整。” 周维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来。刨去这四千,你这边还欠我四千五百块,按老规矩,黄鱼结算。” 那先生应了一声,起身又去了里间。 这回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根一根的小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