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远洋?”
周超颖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发沉:“他们压了七千万在建行共管账户,合同条款也是我们拟定的最严规格。如果真是冯伟在背后搞鬼,这七千万他不要了?” “七千万虽多,但要是能把江州制药整个盘子砸烂,背后的人算得过来这笔账。”王雪莹扶着腰,慢慢坐正了身子。 她执掌药厂多年,对这种下作手段再清楚不过。 “一代样机的控制逻辑和电路排布虽然没现在的二代机精密,但在去年送去部委初审之前,整个江州只有研发大楼的几个核心高管能接触到。”王雪莹看向刘琦,“当时递交审核的技术封包,除了药监局的保密档案室,剩下的就只有我们自己的独立服务器。印三国的小作坊不可能凭空捏出一模一样的板子。” “那就是两个可能。”周超颖接过话头,“要么是当初送审的环节在北方被人翻印了,要么就是送去岭南的实物被冯伟拆解测绘,倒卖给了境外的仿制工坊。” “如果是拆解实物,他们拿不到完整的底层电路拓扑图。”刘琦语气平缓,端起桌上的麦茶喝了一口,“李靖瑶在电话里说得明白,仿制品内部的控制泵走线和元件排布,跟我们的一代工程机图纸重合度百分之八十。实物逆向测绘不可能这么规整。这是有人拿着现成的半套图纸去印三国找小厂代工,然后再贴我们的标,借着冷链专线运回国内。”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吴雨馨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陈婷燕,陈婷燕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吃饭,不要出声打扰。 “冯伟主动找上门,贴钱做分销,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原来是为了给这批走私货打掩护。”周超颖眼神发冷,“我马上给建行那边打电话,以涉嫌重大合规风险为由,先申请临时冻结那七千万共管资金。另外让超明带人去南沙,把他们那个冷链仓给盯死。” “先别动资金。”刘琦抬手止住了她。 “为什么?”周超颖皱眉。 “七千万一旦申请冻结,银行系统内部立刻会走风控预警。冯伟只要在银行有眼线,半小时内就能收到风声。”刘琦神色平静,“他既然敢把这笔钱押在江州,说明背后指使他的人根本不在乎这几千万元的沉没成本。现在动账户,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发现了上京的扣货,他们会立刻切断南沙的所有下线,把涉案人员全部撤走,到那时候反倒死无对证。” 王雪莹点头赞同:“刘琦说得对。徐司长既然暂时把上京的案子压在内保科,说明官方层面还没正式立案追查到我们头上。只要对方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南边的线就不会断。” “那超明那边呢?”周超颖问,“第三批货下周二就要起运,难道还按原计划发往粤市?” “发,不仅要发,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发。”刘琦语气平静,“让超明亲自押车,路上把所有安保标准提升到最高级,给冯伟造成一种我们还在按规矩办事的假象。只要货进了南沙,他们就必须派人交接,到时候顺着接货的下家摸过去,比我们在江州猜谜管用得多。” 话音刚落,刘琦放在手边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刘琦垂眼看去,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岭南远洋,冯伟。 桌上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超颖轻声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刘琦没有立刻接听,任由手机震动了五六秒钟,才拿起手机滑开免提,平稳地应了一声:“喂,冯总。”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冯伟焦急的声音。 “刘总!可算联系上您了!”冯伟喘着粗气,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见汽车鸣笛和杂乱的交谈声,显得十分慌乱,“出大事了!我正往粤市药监分局赶,出大事了啊!” 刘琦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带着平日的从容:“冯总慢点说,天塌不下来。你在路上?” “对,我在去分局的路上!”冯伟声音提得很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气急败坏,“十分钟前,我们南沙仓储基地的值班主管接到粤市缉私局的协同调查函,说是在虎门外锚地的一艘杂货船上,查获了一批伪装成医疗辅料的走私医疗器械!” 刘琦与周超颖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超颖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冷了下来。 “走私器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刘琦慢条斯理地问。 “要只是普通走私,我哪敢打扰刘总您啊!”冯伟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出来了,“那批货的集装箱上,印的全是江州制药的商号和批次编码!里头不仅有两百套仿造的人工心脏便携泵,还有大批标着蛇毒活性肽的针剂!缉私局那边一核对,外箱贴的条码竟然套用了我们上周刚交付的那批正品序列号!” 冯伟一连串话说得又急又快,语气里的委屈和愤慨几乎要溢出屏幕。 “刘总,周董在您身边吗?您二位得替我们岭南远洋做主啊!”冯伟在电话里叫苦连天,“这绝对是境外那帮造假贩子在做局坑我们!这帮天杀的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淘汰的旧外观模具,把假货运到华南,竟然还敢套用我们的正规批号!粤市缉私局和分局的人现在已经进驻南沙保税仓了,要把我们仓库里还没出库的库存全部封存抽检!” “你的人现在怎么样?”刘琦淡淡地问。 “现场两个当班的调度已经被带走问话了!”冯伟急忙表态,“刘总您放心,我已经给公司法务部下了死命令,全力配合官方调查!我们岭南远洋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目和冷链轨迹清清白白,绝对不可能碰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这帮造假的人太狠了,他们这是想借着假货把我们华南的代理资格连锅端掉,顺带着还要泼江州制药一身脏水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主动承认了假货的存在,又把自身摘得一干二净,还直接把假货的罪名推给了境外的造假团伙,顺势解释了为什么南沙保税仓会被官方封存。 周超颖坐在刘琦对面,面露讥讽,用口型对刘琦说了四个字:贼喊捉贼。 刘琦神情自若,对着话筒平静地说道:“冯总,稍安勿躁。仿制品套用批号这种事,在医药行业屡见不鲜。只要你们的进出库台账完整,有海关监管背书,官方自然会还你们清白。” “刘总,您能信我们,我冯伟真是感激不尽!”电话那头的冯伟声音有些哽咽,随即又紧张地压低声音,“不过刘总,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刚托省厅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这批仿造器械的做工虽然差,但内部电路走得很偏门,不像是普通外行能拼出来的。而且据那个被扣船长交代,这批货在公海上转运的时候,接头方说这些东西一部分还要往长江以北送……” 刘琦眼神微眯,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 冯伟主动透露出货物往北方送的信息,这一步棋走得极深。 如果刘琦这边还没收到李靖瑶的通报,此刻听到冯伟这番话,不仅不会怀疑岭南远洋,反而会觉得冯伟是个尽职尽责的合作伙伴,还会顺着冯伟的提示去追查北方的线索。 “冯总的消息很灵通。”刘琦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干我们这行的,各路码头总得养几个人探风。”冯伟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真诚,“刘总,这事要是压不住,下周二原定发往粤市的第三批货,恐怕得暂时缓一缓了。现在南沙仓被盯上了,货运过来要是被缉私局当成涉案批次扣下,耽误了临床试验,那我冯伟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缓一缓?”刘琦问。 “对,我是这么想的。”冯伟在电话那头建议道,“先把第三批货的发车时间往后推十天半个月,等我把粤市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等缉私局的调查通报出来,证明了我们的清白,再走大湾区的配送网。另外,建行共管账户里的七千万保证金,要是周董觉得不放心,随时可以按照合同条款申请追加风险审计,我们岭南远洋问心无愧,全力配合!”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 主动通报险情、主动配合封仓、主动建议延期发货,还主动提及共管资金接受审计。 每一步都在极力展示自己作为受害者的姿态。 刘琦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冯总考虑得很周全。既然南边出了这种纰漏,下周二的发车排期就按你说的,先暂停。” “哎!谢谢刘总理解!谢谢周董!”冯伟松了一口气,“我这刚到分局大门口,等我见完相关科室的负责人,摸清楚底细,今晚再给您打电话详细汇报!” “去吧,公家那边好好配合,不要有抵触情绪。” “明白,刘总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