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一个月里,江州制药发往华南的连续两笔大订单,走得十分顺畅。 第一批三十套临床试用型设备和配套的蛇毒活性肽药剂,在粤市三甲医院完成交接后,不到十天,冯伟就代表岭南远洋打来了第二笔两千四百万元的采购款。随后跟进的第二批货物,也在周超明带队的安保人员护送下,平稳送达大湾区的几家重点医疗机构。 两笔单子走下来,七千万元的履约保证金分文未动,依然稳妥存放在江州建行的共管账户里。 恒泰大厦顶层办公室里,周超颖把这一个月的仓储温控报表和银行流水推到刘琦面前。 “看来冯伟那天没说假话。”周超颖喝了口温水,翻看着手里的进出库核验单,“他们确实是在拿真金白银砸通道。大湾区三家重点医院的临床数据反馈很好,粤市政府那边也给南沙保税基地开了口子。两批货走下来,岭南远洋不仅承担了全部的干线冷链损耗,连交接时的院方公关费都是他们自掏腰包。按现在的账目看,他们这一个月净亏了至少四百万。” 刘琦靠在皮质转椅上,随手翻了翻报表,“冯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抱住江州制药的大腿,后面从政府退税和特许经营权里拿到的好处,远不止这几百万。” “话是这么说,但超明那边我没让他撤人。”周超颖靠在桌边,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华南第三批设备下周起运,只要货在路上,北斗双轨定位和物理封条就照规矩办,不该省的环节一个都不准省。” “谨慎点没坏处。”刘琦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拉了拉外套,“走吧,回去吃午饭。今天张万森送了几箱新鲜深海鱼过来,彩妮姐一早就张罗上了。” 两人下楼,驱车回到江州小筑。 刚进院门,客厅里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说话声。 初夏的天气渐热,客厅中央的空调温度定在舒适的二十六度。厚实的长绒地毯上放了几个软垫,王雪莹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靠在沙发转角处翻看着研发中心的阶段性报告。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月份渐大,行动比以往迟缓了许多,坐久了腰部需要垫着厚厚的靠枕。旁边的林思齐情况也差不多,同样隆起的腹部遮掩在米白色的孕妇裙下,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燕窝羹慢慢喝着。 陈婷燕和吴雨馨并排坐在另一侧的布艺单人椅上。 母女两人的孕周比王雪莹她们晚一些,不过一个月过去,两人的腰身也开始明显变粗,腹部微微凸起,已经有了初步显怀的痕迹。吴雨馨正低头拿着平板电脑看剧本分镜,陈婷燕则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腹,低声交代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 贺彩妮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手端着清蒸海鱼,另一手端着砂锅炖豆腐。 “老公,超颖,你们回得正好,饭菜刚摆齐。”贺彩妮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楼上喊道,“雪娇,带雅琴雅丽下来吃饭了!” 曹雪娇应了一声,陪着双胞胎姐妹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 刘琦走到沙发边,伸手在王雪莹的后背扶了一下,低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胎动还频繁吗?” 王雪莹合上报告,温和地笑了笑:“小家伙今天老实得很,就上午踢了两下。赵丹宁刚才把第三阶段的药效代谢数据发过来了,蛇毒活性肽在沪市瑞金医院的三期临床进展很顺利,徐司长那边给的反馈是下个月中旬就能走完全部终审流程。” “那就好,这段时间研发大楼的事情交给丹宁和副手盯着,你别天天看那些复杂的分子图谱,多歇着。”刘琦叮嘱了一句。 一旁的吴雨馨见刘琦坐过来,放下平板电脑,身子往刘琦身侧靠了靠,手掌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爸爸,今天早上医院送来的营养餐太淡了,我想吃城南那家酸辣笋。” 陈婷燕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腿:“医生都说了这几天胃酸偏多,不能吃太辛辣的,你别由着性子胡来。” 吴雨馨吐了吐舌头,缩回身子小声嘀咕:“我就随口说说嘛。” 客厅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贺彩妮端着盛好的鱼汤递给王雪莹和林思齐,曹雪娇则在一旁对照着便签纸核算几位孕妇今天的蛋白质摄入量,屋内的气氛平和而安稳。 刘琦刚端起碗吃了两口饭,搁在茶几上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显示着一串来自上京的专线号码。 桌上的说笑声稍稍安静下来。 周超颖侧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认出了那个号段:“上京那边的?” 刘琦放下筷子,拿过手机滑开接听键,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喂。” 听筒里传来李靖瑶的声音。与以往私下相处时的慵懒不同,此刻她的语气十分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干练。 “刘琦,你在江州还是在沪市?”李靖瑶问道。 “在江州。”刘琦听出了她话里的严肃,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上,“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李靖瑶吸了一口气,顺手关紧了办公室的房门,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咔嗒落锁声。 “你们江州制药的人工心脏,还有配套的蛇毒活性肽制剂,被人仿制了。”李靖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刘琦握着手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聚拢:“仿制?临床批件刚走完二次核准,核心算法和工艺包全部在独立服务器上物理隔离。谁仿的?” “不是国内的药企。”李靖瑶在电话那头说道,“是印三国。” “印三国?”刘琦重复了一遍。 “对,印三国北部的黑市仿制药厂。”李靖瑶语速极快地解释,“昨天深夜,部委稽查局联手海关总署,在上京顺义的一处保税中转物流仓库里截获了一批走私品。货箱用的是普通汽配零件报关,里面夹带了四百瓶高仿的蛇毒抗癌活性肽,还有三台拼装非常劣质的仿制型人工心脏控制泵。” 刘琦眼神微沉:“确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东西现在就在卫健委下属的检验中心封存,徐司长刚带队看完现场。”李靖瑶的声音透出几分严厉,“包装盒上的中英文说明、分子结构图示、连你们江州制药早期的防伪条形码排版,全是一比一复制的。更致命的是,那三台人工心脏控制泵的内部电路板结构,跟你们送交国家药监局审核的第一代工程样机,重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 “印三国的人从哪里拿到的一代机设计图?”刘琦追问。 李靖瑶轻哼了一声:“这正是我急着给你打电话的原因。稽查局顺藤摸瓜抓了仓库的两个提货人,经过突审,这批货是从南边进来的。先走海运从孟买运到港岛,再通过粤港澳大湾区的一条水运冷链专线转运进内陆,最后打着特种仓储的旗号发往上京。” 刘琦的目光沉了下来。 “粤港澳大湾区,冷链专线。”刘琦念出这几个词。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李靖瑶在电话里说道,“负责这批货在华南报关分流的,是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壳公司,而实际承担仓储调度的,正是岭南远洋在南沙港的控股下属企业。” 刘琦握紧了手机,没有接话。 脑海中,冯伟那张谦逊诚恳、满口说着开拓市场哪有不让利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追加的两千万履约金、放低到一成五的微薄毛利、主动承担仓储干线损耗、极度严格的本地管辖合同…… 原来那七千万元根本不是什么开拓市场的诚意,而是一笔精心计算好的掩护费。 用七千万真金白银把江州制药所有的戒心全部买断,用正规批次的人工心脏和蛇毒活性肽作为掩护,在华南那条所谓的绿色冷链通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带印三国的劣质仿制品进关。 “刘琦,你听着,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你的预期。”李靖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印三国的仿制品虽然粗糙,但因为人工心脏的核心钛合金涂层工艺极难攻克,他们用的全是工业级廉价替代品。这种东西一旦流进上京的私立黑诊所,只要装进重症病人体内,不出三天就会发生凝血栓塞,当场致死。” “上京那边流出去了多少?”刘琦问。 “稽查局截获的是第一批,但线人交代,前天可能已经有小批量的样品被秘密送进了某些特定渠道。”李靖瑶语气凝重,“李承泽最近在上京很安分,但佟成栋和林惠欣动得很频繁。如果这批仿制品在北方闹出人命,上面的溯源调查立刻就会顺着那些一比一仿造的包装和样机编号,直接查到江州制药头上。” “到时候,只要媒体一炒作,说江州制药为了高额利润使用劣质配件导致病人暴毙,药监局的终审通道立刻就会被强行叫停。徐司长顶不住上面的压力,连带着我和叶家二房在部委的运作全都会被一锅端。” 李靖瑶一口气把利害关系全盘托出,呼吸声在话筒里清晰可辨。 “徐司长现在的态度是什么?”刘琦神色恢复了平静,语气波澜不惊。 “徐司长是我爸的旧部,这件事情他暂时压在稽查局的内保科,还没往部务会议上报。”李靖瑶低声说。 “我知道了。”刘琦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李靖瑶问。 “图纸是物理隔离的,江州制药的生产车间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有记录,印三国不可能凭空画出机械图。”刘琦淡淡地说,“既然货是从华南上来的,蛇就藏在草丛里,上京那边你帮我盯紧样品鉴定的每一道手续,别让人在检验报告上动手脚。” “上京交给我,徐司长这边我能按住两天。”李靖瑶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了些私下的关切,“刘琦,北方水深,但南方的暗礁更要命,你千万当心。” “放心。”刘琦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洒在草坪上,庭院一片宁静。 刘琦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回餐桌旁。 桌上的女人们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集中在他脸上。王雪莹虽然行动不便,但常年执掌江州制药的敏感让她察觉到了异样;周超颖则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汤勺,神情冷峻地看着他。 “出事了?”周超颖问。 “嗯。”刘琦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李靖瑶来的电话。印三国的仿制药械在上京被海关稽查局截获了,外包装和机械结构全套照抄我们的一代样机,走的是南沙港的冷链物流。” 听到南沙港,周超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岭南远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