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一条窄路上颠簸。

路两边是石墙。矮的，灰色的石头垒起来的，大概到腰部的高度。石墙后面是草地。绿的。不是佐治亚那种深绿，是一种浅的、带着黄的绿。草很短，像被剪过。草地上有羊。白色的羊，低头吃草，屁股上画着红色的标记。

那些羊怎么了？鲁兹问。他趴在卡车边沿往外看。屁股上涂了颜料？

标记。瓜涅瑞说。谁家的羊就涂谁家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

我叔叔在宾夕法尼亚养过羊。

你还有叔叔养羊？

以前有。现在没了。

卡车拐了一个弯。

路更窄了。两边的石墙几乎贴着卡车的轮子。树枝从墙头伸过来，刮着帆布棚，沙沙响。

然后村子出现了。

不是一个村子。是几栋房子。石头房子。屋顶是灰色的瓦，墙是灰色的石头。房子散落在路两边，有的在坡上，有的在坡下。没有整齐的排列，像撒在草地上的骰子。

路从村子中间穿过。路两边有篱笆，有木门，有花园。花园里有花，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还有几种开着，颜色暗淡。

卡车停了。

到了。驾驶室里的中士探出头来说。下车吧。

E连的人从卡车里跳下来。

脚踩在石子路上。石子硌脚。空气不一样了。不是船上那种潮湿的咸味，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草和泥土味道的冷空气。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

Frank站在路上，往四周看。

村子很小。可能只有二三十栋房子。路两边是石墙和篱笆。远处是山坡，山坡上是草地和树林。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但不是船上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是宽阔的，柔软的，像一床棉被盖在天上。

这就是英国？波义耳说。他的声音里有点失望。我以为会更大一点。

这是村子，不是伦敦。韦伯斯特说。

村子也太小了。

安静。兰德尔曼说。

确实很安静。

没有卡车的引擎声。没有海浪声。只有风。还有远处羊叫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很轻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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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路的另一边。

是村民。十几个。站在一栋石头房子前面，看着他们。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男人穿着粗布衣服，女人穿着围裙。他们的脸是红的，被风吹的。

他们看着E连的人。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看着。

E连的人也看着他们。

他们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们。鲁兹小声说。

他们只是在看。利普顿说。他走到队伍前面。整队。各排清点人数。装备带齐。

整队花了点时间。在船上待了十一天，人都有点散。背包带松了，水壶盖没拧紧，步枪的枪油有点凝固了。

利普顿检查了一遍。

还行。他说。比在船上强。

然后温特斯从前面走过来。他和一个穿军装的英国军官说了几句话。英国军官指着村子的另一边。

跟我来。温特斯说。住处在那边。

他们沿着路往村子另一边走。

路是石子铺的，不平。两边的石墙后面是花园，花园里有苹果树，苹果还挂在树上，红的，但不大。有的房子窗户里有灯光，昏黄的。有的房子窗户是黑的。

走过一栋房子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很矮，很瘦，头发是白的，盘在脑后。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

她看着走过去的士兵。

然后她招了招手。

你们好。她说。口音很重。像唱歌一样。美国来的？

是的，夫人。利普顿说。

进来喝杯茶吧？

利普顿看了一眼温特斯。温特斯摇了摇头。

谢谢您，夫人。利普顿说。我们得先去安顿。

老太太说。她看起来有点失望。那好吧。晚点来。随时欢迎。

她关上了门。

鲁兹说。英国人真的随时都在喝茶？

看起来是。瓜涅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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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处是一排石头房子。比村子里其他的房子新一点，但也是石头的。屋顶是石板，不是瓦。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有点脏了。

房子里面是空的。不是完全空，有床，有桌子，有椅子。但没有床垫，没有被褥。床板是木头的，光秃秃的。

就睡这个？波义耳摸了摸床板。

不然呢？瓜涅瑞说。你还想要弹簧床垫？

我以为至少有个垫子。

船上都没有，这里怎么会有。

大家开始分配房间。每个房间住四到六个人。床不够，有的人要睡地板。

Frank选了一个靠窗的床。窗户很小，只有一扇，玻璃很厚，外面有铁栏杆。他打开窗户。

空气涌进来。冷的，但比船舱里新鲜一百倍。有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甜的味道。是花吗？他不知道。

他把背包放在床边，步枪靠在墙上。

然后坐在床板上。

床板很硬。但比吊床好。至少是平的。不晃。

他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有船引擎的嗡嗡声。持续了十一天的声音，现在突然没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