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三天，Frank开始晕船。

不是那种剧烈的、呕吐不止的晕船。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恶心。从胃的底部升起来，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内脏，慢慢拧。

他躺在吊床上。帆布在身体下面轻轻晃。引擎的振动从甲板底下传上来，透过帆布，传进他的脊椎。一下。一下。一下。

闭上眼睛更糟。眼前的世界在转。不是快速的转，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摇晃。像躺在水床上。但水床是软的，这个是硬的。帆布绷着他的身体，每晃一下，胃就跟着抽一下。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很低。铁的。漆成深绿色，但很多地方已经锈了，露出底下棕色的铁皮。灯是黄的，光线昏暗。吊床的绳子从横杆上垂下来，一排一排，像某种植物的根须。

空气是浑浊的。汗味。体臭。烟草味。呕吐物的酸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热的腥味。通风扇在转，但转得很慢，搅动的空气带着铁锈味。

有人在吐。

不是大声的呕吐，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从角落里传来。然后是水声。有人在清理。

Frank翻了个身。吊床晃了一下。胃跟着抽了一下。

他坐起来。

头晕。世界倾斜了一下，然后慢慢正回来。他抓住吊床的边绳，等了几秒钟。

然后站起来。

甲板在脚下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脚步有点虚。但能走。

他拿起水壶。里面的水是温的。有一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了一下，然后胃又开始抽。

他放下水壶，往楼梯走。

楼梯很窄。铁板上防滑纹硌脚。他扶着栏杆往上爬。每走一步，楼梯就晃一下。他的胃也跟着晃一下。

推开甲板的门。

光线涌进来。

是白天。但不是晴天。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海是灰绿色的，很平，但底下有暗涌，船在微微起伏。

风是冷的。咸的。吹在脸上，带着水汽。

Frank走到船舷边，抓住栏杆。

栏杆是铁的，被盐雾腐蚀得有点粗糙。他握紧。手心的汗和铁锈混在一起。

他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

灰绿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和海之间没有分界线。云层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上面。没有太阳。没有船。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海。

和风。

还有船在走。

引擎的振动从脚下传上来。船头劈开海水，浪花往两边散开，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痕迹在船尾慢慢合拢，然后消失。

Frank站在那里。

风吹着他的头发。军装的领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看着海。

然后他开始想。

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东西自己涌上来。像海水一样，从底下涌上来，漫过堤坝，淹没一切。

他想起火车。想起闷罐车。想起黑暗里数呼吸。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想带你们回家。

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会说出来。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人。鲁兹。瓜涅瑞。韦伯斯特。波义耳。马拉基。兰德尔曼。托伊。还有四十多个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这艘船上。都在下面的船舱里。有的在吐，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写信。

他们都相信他会带他们回家吗？

不知道。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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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了一点。

云层在移动。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一道光打在海面上，然后又消失了。

Frank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他想起托科阿。想起Currahee。想起靶场。想起那把M1加兰德。

枪。

枪是简单的。枪不会问他问题。枪不会怀疑他。枪不会问他你以前是什么人。

他扣下扳机，子弹就飞出去。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物理规则。没有模糊地带。

但人不一样。

人会问问题。会观察。会记录。麦克布莱德在笔记本上写打猎能教你选伏击位置？。温特斯说你的直觉。又是直觉。。鲁兹说你跟枪的关系比跟人好。

他们在怀疑。

他们的怀疑像裂缝一样，在慢慢扩大。

小时候打猎这个挡箭牌，还能撑多久？

Frank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红色的土地。热浪。扭曲的光线。一个声音在喊什么，但听不清楚。一个背影在走远。一个门缝，透着光。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像玻璃渣一样。抓不住，但会割手。

他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Frank Chen这个身份，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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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有人在走动。

几个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往船头方向走。他们说着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Frank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船舱的入口在那边。一扇铁门，开着。里面是黑暗的、闷热的、充满呕吐物味道的船舱。

他不想下去。

下面太挤了。太吵了。太真实了。

上面好一些。有风。有海。有空间。

虽然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有空间。

他沿着船舷往船尾走。脚步有点虚。海风推着他的背。

船尾比船头安静。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水手在检查什么东西，蹲在那里，背对着他。

Frank找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卷缆绳，堆在甲板上，像一堆蛇。他坐在缆绳旁边。

背靠着船舱的铁壁。铁壁是凉的。振动从铁壁传进他的脊椎。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碎片又来了。

红色的土地。热浪。扭曲的光线。

然后是光。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比以前更亮了。

以前那光只是一条线。现在是一个面。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涌出来。

他想看清门后面是什么。

但看不清。

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眼睛开始疼。

然后光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海在眼前。灰绿色的。平静的。

风在吹。

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