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喊。这边！E连！这边集合！

Frank走过去。E连的人已经在了。利普顿在点名。

都到了？利普顿问。

到了。几个人回答。

然后他们被带着往下走。穿过一道门，下楼梯。楼梯很窄，很陡，铁板上防滑纹硌脚。往下走了两层，空气变了。

更闷。更潮湿。有一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们被带到一个舱室。

不是房间。是一个大空间。像仓库。两边是铁壁，中间有柱子。天花板很低，灯是黄的，光线昏暗。

地上，不对，是甲板上，摆满了吊床。

这就是你们的铺位。一个穿海军制服的水手说。一个挨一个。别挑。

吊床是帆布的，用绳子挂在天花板的横杆上。一排一排，挤得很密。

就睡这个？鲁兹摸了摸帆布。

不然呢？你以为是酒店？水手说完就走了。

大家开始找位置。

Frank选了一个靠边的。他把背包放在甲板上，步枪靠在柱子上，然后坐在吊床边。

帆布往下陷。他躺上去。

吊床晃了一下。很轻的晃动。像摇篮。

感觉怎么样？鲁兹在旁边问。他也躺上了。

还行。Frank说。

你以前睡过这个？

没有。

我也没有。鲁兹说。感觉会掉下来。

你不会掉下来的。瓜涅瑞在另一边说。他已经把背包挂在脚边的钩子上了。除非你太重。

我一百六十磅。

那你没事。

---

船开了。

Frank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振动。从甲板底下传上来的振动，沉闷的，持续的。然后是声音。引擎的轰鸣，很低，像远处的雷。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舷窗很小，圆的，玻璃很厚，外面有铁栏杆。他往外看。

码头在往后退。

很慢。几乎感觉不到在动。但码头上的人、卡车、吊车，在一点一点变小。

纽约的天际线在远处。高楼。很密。像一排牙齿。自由女神像在更远的地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个轮廓他认识。

看。他说。

鲁兹挤过来。瓜涅瑞也过来了。波义耳。马拉基。几个人挤在舷窗前，往外看。

自由女神像在变小。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女神像。她举着火炬，但火炬的光在这样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码头越来越远，看着纽约的楼群慢慢变成一条线，看着自由女神像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最后消失在水天交界的地方。

走了。鲁兹说。声音很轻。

嗯。波义耳说。

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一个回到自己的吊床边。

船在往前开。引擎的振动变得更明显了。吊床在轻轻晃。

Frank躺回自己的吊床。帆布在他身体下面凹陷。他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船在动。不是摇晃，是一种平稳的、持续的前进。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走路。

他想起闷罐车。想起车轮的咔嗒声。想起黑暗里数呼吸。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很多人。不是一个车厢里的四十多个，是整艘船的几百个、几千个人。脚步声从甲板上传下来，很远，但很多。

声音也不同。没有车轮的咔嗒，是引擎的轰鸣，偶尔有汽笛声，低沉的，长长的，像牛叫。

空气是湿的，咸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吊床在轻轻晃。

船在往东开。往英国开。往战争开。

他想起昨晚说的话。

我想带你们回家。

现在他们都在一艘船上了。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这条船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他知道目的地是英国。但他不知道到了英国之后会发生什么。训练。等待。然后跨过海峡。

他想起那些名字。D-Day。荷兰。巴斯托涅。

它们还在那里。还在他的记忆里。像钉子一样。

但现在，此刻，他躺在一艘船的吊床上。引擎在响。船在晃。旁边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说话。

他数了数呼吸。

不是昨晚那种数法。不是数别人。

是数自己的。

一次。两次。三次。

船在往前开。

海在下面。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