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是被冷醒的。
不是托科阿那种冷。佐治亚十月的清晨是凉的，但太阳一出来就暖了。这种冷不一样。湿的。从车厢壁的铁皮渗进来，穿过军装，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睁开眼睛。车厢里还是黑的。但黑的程度变了。不是夜晚那种完全的黑，是一种灰蒙蒙的暗。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不是灯光，是天光。
有人在动。
是兰德尔曼。他站在车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往外看。他的背影很宽，几乎挡住了整条门缝。
到了？Frank问。
兰德尔曼转过头。他的脸在灰暗的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沉。
快了。他说。能看到港口了。
Frank坐起来。步枪还在膝盖上。他把枪放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嗒响了一声。
周围的人开始醒了。有人咳嗽。有人伸懒腰。背包和装备碰撞的声音。干草沙沙响。
鲁兹从对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
快了。瓜涅瑞说。他已经在检查背包扣了。
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条缝。利普顿探身进来。他穿着整洁的军装，和闷罐车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醒醒，快到了。他说。装备检查一遍。枪、背包、水壶。别落下东西。
然后他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火车慢下来了。
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变了。从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咯吱声。车速在下降。
Frank站起来，走到门边。兰德尔曼让开一点位置。
光线涌进来。
不是阳光。是纽约十月早晨的那种光。灰白色的，带着水汽，像一层薄纱罩在所有东西上面。空气里有味道。海水的咸味。柴油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混杂的味道。金属、煤灰、某种腐烂的甜味。
港口。
Frank看到了码头。很大的码头。水泥的，被海水泡得发黑。吊车。铁链。堆成山的木箱子。卡车。穿工装裤的人在走动。远处是船。
很多船。
有小的。拖船、驳船，烟囱冒着黑烟。也有大的。非常大的。船体是灰色的，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水里。
上帝啊。鲁兹说。他也挤到门口来了。那是我们的船？
不是那艘。瓜涅瑞说。他指着远处更外面的一艘。那艘。
那是一艘运兵船。比码头上所有的船都大。灰色的船体，白色的上层建筑，船头涂着编号。烟囱很高，顶上飘着烟。
要坐那个过海？波义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在看。
不然呢？游泳？鲁兹说。
没有人笑。
---
火车彻底停了。
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穿军装的下士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 clip板。
506团的？E连？
兰德尔曼说。
下车。装备带齐。码头区集合。跟着蓝旗走。下士说完就走了，去敲下一节车厢的门。
大家开始动。系背包带。检查步枪。拧水壶盖。车厢里忙而不乱。
Frank背上背包。感觉比昨天更重了。不是东西多了，是背了太久。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已经不是疼了，是麻的。
他拿起步枪。枪管是凉的。枪托被手掌的汗浸得有点发潮。
兰德尔曼说。
他们一个一个跳下车厢。
站台是水泥的，比车厢地面低一截。Frank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他站稳，往四周看。
站台上全是人。士兵。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背着背包，扛着步枪，从一节一节车厢里涌出来。像蚂蚁从洞里爬出来。
蓝旗在前面晃。一个中士举着旗杆，往前走。E连的人跟上去。
队伍在站台上走。脚步声很整齐。背包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Frank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鲁兹，后面是兰德尔曼。两边是其他排的人。他认出一些脸，二排的马丁，三排的汤姆逊。但大部分是不认识的。
他们穿过站台，穿过一道铁门，走进码头区。
味道更浓了。海水的咸味混着柴油味，还有人群的汗味。地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露水。铁链堆在路边，黑乎乎的，滴着水。
吊车在头顶移动，吊臂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队伍停了。
前面在整队。各连各排重新集合。利普顿在清点人数。Frank听到他在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齐了。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片空地。水泥地面。前面就是码头的边缘。再往前是海水。灰绿色的海水，上面漂着油膜，在光里泛着彩色的虹。
船就在那里。
比从远处看更大。船体像一堵铁墙，从水里一直升到头顶。船舷上挂着网。攀爬用的绳网。有人正顺着网往上爬，动作很慢，像蜘蛛。
要爬那个？波义耳说。
不然你以为怎么上去？瓜涅瑞说。
我以为有梯子。
梯子在那边。鲁兹指着远处。确实有一道窄窄的舷梯，但队伍排得很长。估计轮到我们得一个小时。
那就爬。兰德尔曼说。
---
轮到他们的时候，Frank才感觉到网有多难爬。
绳子是粗的，但被海水泡得又湿又滑。手套抓上去，手会往下滑一截。脚踩在绳结上，得用力蹬才能稳住。
背包很重。往下坠。拉得人往后仰。
Frank往上爬。一步一步。手抓住绳子，用力，脚踩住，换手。身体在晃。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冷意。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码头在下面。人变成小小的点。卡车像玩具。海水在更下面，灰绿色的，看起来很深。
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翻过船舷，脚踩在甲板上。
甲板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热，但底下透着凉气。很宽敞。有很多人。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从不同的舷梯爬上来，散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