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罐车里没有灯。

门缝的那条光在天黑之后就消失了。车厢里只剩下黑暗和声音。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咔嗒声。车厢壁晃动时铁皮摩擦的声音。四十多个人的呼吸，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快有的慢。

有人打鼾。不响。有节奏。

Frank靠着车厢壁坐着。干草从木板缝里戳出来，扎着他的后背。他的步枪横在膝盖上，枪管凉的。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不舒服。托科阿三个月教会了他这个。

是因为太安静了。

闷罐车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火车开到了哪里。只有车轮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像一个永远不停的钟。

有人醒着吗？

是马拉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我醒着。鲁兹说。

我也醒着。波义耳说。

睡不着。韦伯斯特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几个人的声音。不多。但在黑暗里听着比白天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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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家吗？马拉基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波义耳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背包里。想我妈做的馅饼。苹果馅的。秋天的时候她会做很多，放在厨房窗台上凉着。我每次路过都会偷吃一块。

你妈知道吗？鲁兹问。

当然知道。少了一块她看不出来？波义耳说。但她从来不说。下一次还是会做。

我答应我妈每周写一封信。马拉基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从托科阿开始我就在写。每周一封。有时候写不了多的，就写一句我还好

你妈信教吗？鲁兹问。

每个礼拜天都去教堂。马拉基说。她说她每次都会为我点一根蜡烛。

安静了几秒钟。

她不知道我们现在在火车上。马拉基说。我还没来得及写。

到了再写。波义耳说。到了英国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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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义耳，你呢？鲁兹问。回去以后干什么？

回农场。波义耳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弗吉尼亚。谢南多厄。不大，几十英亩，山上石头多，能种的地方不多。我妈一个人撑着。

就你妈一个人？

我爸走了好几年了。波义耳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以前在屋子后面偷偷种过一小片烟草。不多，够他自己抽。后来他走了，那块地就荒了。

荒了？

嗯。长满了草。波义耳停了一下。我回去以后想把它收拾出来。种点什么。

种烟草？鲁兹问。

种什么都行。波义耳说。让我妈少操点心。

安静了一两秒。

还有Betty Jean。波义耳说。

鲁兹问。

我们家隔壁的姑娘。波义耳说。她爸也种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然后呢？

然后……波义耳停了一下。在黑暗里听得到他在犹豫。回去以后我要娶她。

安静了一两秒。

真的假的？鲁兹问。

真的。波义耳说。我走之前跟她说了。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

她说好？鲁兹的声音里有笑意。就这样？

就这样。波义耳说。好，我等你

浪漫。韦伯斯特说。一个字，没有嘲讽。

你呢，鲁兹？波义耳问。回去以后干什么？

开加油站。鲁兹说。毫不犹豫。波士顿城外。一号公路旁边。挂个大牌子：鲁兹加油站。卖汽油，卖啤酒，卖辣酱。你们来了全免费。

你家有加油站的钱？瓜涅瑞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没有。鲁兹说。但我命大。命大的人什么都能干成。

你还欠我三块钱呢。瓜涅瑞说。

战后还。加利息。

几分利？

你等着就知道了。

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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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斯特，鲁兹说。哈佛佬，你回去以后继续上学？

韦伯斯特没有马上回答。

不知道。他说。也许写本书。

写什么？

写这个。韦伯斯特说。声音很平。写我们在托科阿跑的那些步。写索贝尔。写Currahee。写你们这群人。

写我帅一点。鲁兹说。

写你话多。

一个意思。

韦伯斯特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值得记下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不管最后怎么样。这些事情值得被记下来。